第6章·赌债
书名:天意难违 作者:鹤归穹 本章字数:6270字 发布时间:2026-11-04

第一次血案之后,四个人在城南老小区那套出租屋里蹲了整整三天。三天里谁也没出门,窗帘拉着,电视不敢开,连说话都压着嗓子。周难违每天坐在客厅看报纸,把温州都市报从第一版翻到最后一版,连中缝的征婚广告都看了两遍。陈天意缩在房间里睡觉,睡醒了就擦那把匕首,擦了又擦,刀柄上的黑胶带都让他磨起毛了。刘远蹲在阳台上抽烟,一天两包,烟头把阳台地面的瓷砖烫出一片黄印子。曾涛最坐不住,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翻冰箱找吃的,一会儿趴在门镜上往外看,一会儿问周难违大哥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周难违说等风声过去。曾涛问风声什么时候过去。周难违说我不知道,你知道你去问警察。曾涛不问了,坐回沙发上抖腿。


第四天晚上,曾涛实在憋不住了,说大哥我出去透透气,就在楼下小卖部买包烟,五分钟回来。周难违看了他一眼,说别惹事。曾涛说我能惹什么事,我就买包烟。他揣了五十块钱下楼,在小卖部买了一包红塔山,确实五分钟就回来了。第五天他又下去了一趟,这回买了两瓶啤酒,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喝完才上来。第六天他拉刘远一起下去,说刘远你也憋坏了吧,咱俩去巷口吃碗面。刘远看了周难违一眼,周难违没抬头,刘远就跟着下去了。


第七天晚上,曾涛和刘远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对。周难违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听见门响抬头扫了一眼,没说话。陈天意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曾涛说没事,手气不好,输了点。周难违问输了多少。曾涛说不多,几百块。周难违没再问。


第八天,第九天,曾涛和刘远天天下午出去,晚上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第十天晚上曾涛进门的时候把外套摔在沙发上,骂了一句格老子的,说这破牌肯定有鬼。刘远跟在他后面,垂着头不说话。周难违把电视关了,问输了多少。曾涛不吭声。周难违又问了一遍。曾涛说一万多。周难违说分你的钱一共才多少。曾涛说分的是分了的,我拿的是分了的钱,没动别人的。周难违说那你还欠不欠。曾涛说欠了点。周难违问欠谁的。曾涛说场子里放的。周难违说大耳窿?曾涛说是。周难违说欠多少。曾涛伸出手掌翻了翻。周难违说五万?曾涛说十万。


陈天意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听。周难违说曾涛你行,七天时间把自己那一份输干净了还不够,倒欠十万。曾涛说我哪知道那帮人出千,我明明看见我手上是个顺子,翻开就变成散牌了。周难违说出千你当场不掀桌子。曾涛说掀了,掀了就被人家按住了,七八个人围着我,说要么还钱要么砍手。周难违说那你手还在。曾涛说刘远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了才放我们走的。周难违看了一眼刘远,刘远点点头,说掏了八千多,是大哥分的那份,我还没动。


周难违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他转过身来说,明天我去场子,把这事了了。曾涛眼睛一亮,说大哥你去怎么着,带家伙去?周难违说带你个头,我去还钱,讲数。曾涛说还十万?周难违说还五万,剩下五万看能不能讲下来。曾涛说你哪来的钱。周难违说你以为我拿六成是贪,我留的是办事的钱。


第二天下午,周难违带着曾涛去了那个地下赌场,在鹿城区一条老巷子里,门口挂着棋牌室的牌子,里面两张麻将桌一张牌九桌,烟雾缭绕。周难违把五万现金往牌九桌上一放,说曾涛欠的十万,这是五万,剩下五万能不能免。放贷的是个光头胖子,外号老七,坐在椅子上剔牙,看了周难违一眼说你说免就免?周难违说他不欠你的,你那牌九怎么出千你自己心里清楚。老七把牙签吐了,说你是哪根葱。周难违说我是他大哥,钱是我给的,五万拿走,人我领走,不拿走,你今天一分都落不着。他说话声音不大,语速很慢,老七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五万块钱,拿起来掂了掂,说行,五万就五万,以后别让我在温州看见他。周难违说放心,他明天就走。老七挥挥手,周难违带着曾涛出了棋牌室。


回去的路上曾涛说大哥你真行,五万就讲下来了。周难违说我没讲,我只是让他算清楚是拿五万还是拿零。曾涛说那剩下五万呢。周难违说没有剩下五万,我压根没打算给十万,我就带了五万去,他拿五万,这事就完了。曾涛说万一他不干呢。周难违说他不干我就走,反正欠钱的是你不是我。曾涛噎了一下。


当天晚上曾涛老实了,吃完饭就回屋睡觉,没再提打牌的事。但第三天他又在客厅转来转去,跟周难违说大哥,分的那点钱还完债剩不了多少,我总不能空着手走。周难违说你想怎么样。曾涛说你借我点本,我去场子翻本。周难违说没钱。曾涛说大哥你包里还有。周难违说包里还有是我办事用的,不是给你翻本用的。曾涛说那我跟你借,打欠条,翻回来就还你。周难违说你要翻不回来呢。曾涛说翻不回来我认栽,我跟你去广东,给你当牛做马。周难违没搭理他,起身进了房间。


但曾涛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磨。第二天磨,第三天磨,第四天还在磨。周难违吃饭他坐旁边,周难违看报纸他坐对面,周难违上厕所他站门口等着。陈天意看不下去了,说大哥你就借他点,让他翻去,翻不回来他自然消停了。周难违说我不是心疼钱,我是看他不长记性。曾涛在门口听见了,推门进来说大哥我长记性了,这回我不赌牌九,我赌大小,大小没千。周难违说你连大小和牌九都分不清。曾涛说大小就是比骰子点数,没千可出。周难违看了他半天,说你真要翻。曾涛说真要翻。周难违从床底铁皮箱里数出两万块钱,递给曾涛,说这是最后一次,输了就老老实实跟我去广东。曾涛接过钱,千恩万谢,揣着就出门了。


当天晚上曾涛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进门就说大哥我翻回来了,两万变四万。他从兜里掏出四沓钱往茶几上一放,抽出一沓递给周难违,说大哥这是还你的本钱,剩下的咱明天再商量。周难违把那一沓接过来点了点,说行,你翻回来了就好。陈天意说行啊曾涛,大小赢回来了。曾涛嘿嘿笑,说大小就是公平,骰子不认人。那天晚上曾涛心情特别好,吃了两碗饭,还下楼买了卤菜上来喝了两瓶啤酒。


但第二天曾涛又出去了,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脸上发白。周难违问又怎么了。曾涛说输了,全输了。周难违说四万全输了?曾涛说我想着都赢了,手气好,就玩大了一点。周难违说玩多大。曾涛说一把一万。周难违说四把就没了。曾涛说第一把赢了,第二把输了,第三把又输了,第四把想翻本,又输了,然后就没了。周难违说那你还欠不欠。曾涛说欠了一点。周难违说多少。曾涛说三万。周难违把手里的报纸放下了,说曾涛,你还记得你上周说你长记性了吗。曾涛低着头不吭声。周难违说你现在欠三万,你手上没钱,你用什么还。曾涛说大哥你再借我点,我肯定能翻回来。周难违说滚。


曾涛没滚,他扑通一下跪在客厅地上了。陈天意正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站住了。曾涛跪在地上说大哥,这回是真的,真的被人下套了,那帮人知道我赢了四万,故意诱我玩大的,我脑子一热就进去了,大哥你再帮我最后一次,我保证翻回来就收手。周难违说你要翻多少才算够。曾涛说你再借我三万,我把那三万还了,还剩点我就收手。周难违说你拿什么保证。曾涛说我要是不收手,你把我手剁了。周难违看着跪在地上的曾涛,看了大概有半分钟。陈天意站在旁边没敢说话。最后周难违站起来,走到房间里,从铁皮箱里数了三万,出来递给曾涛,说这钱不用还了,算是你跟我去广东的路费,也是你最后一次从我手里拿钱。曾涛接过钱,眼泪都快下来了,说大哥你放心。周难违说你别放我放心,你放你自己放心。


曾涛拿着三万块钱出了门。刘远从阳台上探进头来问大哥,他这回能不能翻回来。周难违说翻个屁。刘远说那你还借他。周难违说我就没指望他翻回来。刘远问那你还借。周难违说这钱不是给他翻本的,是给他还债的,他欠那三万不还,那帮人会找上门来,连我们一起倒霉。刘远说明白了你是在替他还债。周难违说我还他的债是让他消停,不是让他再去赌。他要是再赌,我就不管了。


但曾涛没消停。他拿三万去还了债,还剩下几千,他又进了场子,想把那三万赢回来,结果几千也输了。输完了他没敢再回出租屋,在街上转到半夜才敲门。周难违开门看见他那个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曾涛站在门口,身上一股烟味,嘴唇干裂,说大哥我回不去了,那帮人说我还有利息没清。周难违说多少利息。曾涛说五万。周难违说你不是还了本金吗。曾涛说还了本金还有利息,按天算的,一天五百。周难违说你现在欠多少。曾涛说八万。周难违没说话。曾涛说大哥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想办法。周难违问你想什么办法。曾涛说江淼森矿场,我熟,我当过矿上的电工,那家伙有钱,家里保险柜比郑斌家还大。周难违说你还想再干一票。曾涛说我没想再干一票,我就是没别的路了。


周难违看着曾涛站在门口,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跟之前那个当保安时候圆脸盘子的曾涛不像一个人。他想起七天前曾涛在郑斌家二楼门口开枪打死保安之后跑回来那个样子,嘴里还哼歌。现在他连哼歌的力气都没了。周难违说曾涛你进来,把门关上。


曾涛进来坐在沙发上。周难违坐在对面,陈天意和刘远站在旁边。周难违说江淼森家你去过没有。曾涛说去过好几次,矿上的电工活都是我干的,他家几间屋几条狗我门清。周难违说家里几个人。曾涛说三口,他老婆他女儿,还有两条狼狗。周难违说什么狗。曾涛说德牧,晚上放院子里。周难违说狗能解决吗。曾涛说能,我喂过它们,我跟它们熟,到时候带点药塞肉包子里。周难违说保险柜呢。曾涛说保险柜在他卧室里,壁挂式的,不大,但里面肯定有货,这家伙给矿上工人发工资都发现金,家里至少存着几十万。周难违说人怎么办。曾涛说跟郑斌家一样,控制住,绑上堵嘴。周难违说跟郑斌家一样是哪样。曾涛愣了一下,说大哥你什么意思。周难违说我的意思是郑斌家二楼出了什么事你心里清楚,江淼森家你要是再来一遍,咱四个谁都跑不掉。曾涛说不会,这回我保证不动手,就抢钱。周难违说我不信你。曾涛说大哥你信我一次。周难违说我不信你,但我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你那八万利息我替你还了,还了之后你给我老实待着,哪儿也别去。曾涛说你还帮我。周难违说我帮的是我自己,你不还那八万,那帮人迟早找到这儿来。


周难违从铁皮箱里又数了八万出来,递给曾涛,说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最后一次。曾涛接过钱,说大哥,江淼森家我自己去,不连累你们。周难违说你自己去?你有枪吗。曾涛说没有。周难违说没枪你去抢矿场老板。曾涛说那你借我一把。周难违说我哪来的枪。曾涛说你总能搞到。周难违说我搞不到。曾涛说那大哥你跟我一起去。周难违说我不去。曾涛说你不去我怎么办。周难违说你自己看着办。曾涛站起来在客厅里转圈,转了几圈之后停在茶几前面说,大哥你不去也行,你给我工具,我自己想办法。周难违说什么工具。曾涛说随便什么能打响的都行,能吓唬住人就行。周难违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进了房间,关上门。陈天意凑过来小声跟曾涛说你别逼大哥了。曾涛说我没逼他,我真是没别的路了。陈天意说你可以跑路。曾涛说跑哪儿去,我身上一分钱没有,高利贷追到哪儿我都是个死。陈天意不说话了。


周难违在房间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跟上次装炸弹那个包差不多。他把包往茶几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两盒自制炸弹、一把花口撸子、一把发令枪。曾涛眼睛直了。周难违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说炸弹两盒,够炸开保险柜后面如果有暗格的话。花口撸子一把,里面五发子弹,但复进簧我截短了,打第一枪没问题,第二枪大概率卡壳,你自己注意。发令枪一把,改造过的,能打响,但也是一枪的事,第二枪炸膛,别对着自己脸。曾涛伸手要拿,周难违按住他的手说,我说完了你再动。曾涛把手缩回去。周难违说这三样东西给你,但我不去,陈天意和刘远也不去,你自己去,或者找别人跟你去,我不管。曾涛说行。周难违说还有,这五菱宏光的车钥匙也给你,车在后巷停着,你用完别停回楼下,停到别处去。曾涛说行。周难违把车钥匙拍在桌上,说最后一句,出了事别往我身上扯,我不认识你。曾涛把三样东西收进帆布包里,把车钥匙揣兜里,说大哥你放心,我要是出了事,我自己扛。


曾涛拎着包出了门。刘远追到门口说曾涛你一个人搞不定的,我跟你去。曾涛说你别来,大哥说了不连累你们。刘远回头看了周难违一眼。周难违没说话。刘远还是跟着曾涛下楼了。陈天意站在窗户边上撩开窗帘往下看,看见曾涛和刘远一前一后出了楼道口,往巷子深处走了。陈天意放下窗帘说大哥,你真不管他们了。周难违说我没管吗,枪给他们了,炸弹给他们了,车给他们了,我还怎么管。陈天意说你可以不给他们这些,让他们老老实实待着。周难违说我不给,他们自己也会想办法弄,弄不到就被人追债追上门,到时候连我们一起砍。给了他们,他们去抢江淼森,抢成了我们分不着,抢不成他们跑路,警察抓的是他们,跟我们没关系。陈天意说那五菱宏光呢,车是我们的。周难违说车是二手套牌的,查不到我们头上。陈天意看着周难违,看了一会儿说,大哥你早就算好了。周难违没承认也没否认,把茶几上的报纸拿起来重新看。


接下来两天曾涛和刘远没回来,周难违也没打电话问。陈天意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住哪儿。周难违说爱住哪儿住哪儿。第三天晚上曾涛回来了,一个人,脸上带着笑,进门就说大哥车我停到城西去了,钥匙在车上,我走着回来的。周难违问刘远呢。曾涛说他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回来。周难违问事办成了?曾涛说还没,我们盯了两天,江淼森家狗晚上确实在院子里,但这两天他家好像来人住了,多了一辆车,我们得再等等。周难违说多了一辆车。曾涛说对,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他家门口,不知道是谁的。周难违问你确定江淼森在家。曾涛说在家,我看见他出来倒垃圾。周难违说那就等等。曾涛说大哥你放心,这回我一定办好。


曾涛走后,周难违把陈天意叫进房间,关上门。陈天意问什么事。周难违说你明天去城西把那辆五菱宏光开回来,先别停楼下,停到火车站附近那个停车场去,越远越好。陈天意问为什么。周难违说曾涛这个人嘴上说得好,手上没准,江淼森家万一出事,车停得越远越好。陈天意说明白了。周难违又说你开过去之后检查一下车上有没有血渍、毛发、指纹这些东西,有的话擦干净。陈天意说曾涛开过,我擦一遍。周难违说擦完把车里的坐垫套拆下来扔了,换套新的。陈天意说知道了。周难违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陈天意,说车钥匙曾涛放车上了,你拿备用钥匙去。陈天意接过钥匙,问大哥你让曾涛去抢江淼森,是不是本来就不想让他带着钱回来。周难违看了他一眼,说我说了让他把车停到别处,他自己没停,他非停回楼下,那我就得把车挪走。陈天意说大哥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曾涛去抢江淼森是不是你安排好的。周难违说我没安排,他自己要去的,我只是没拦着。陈天意说那五菱宏光里除了备用钥匙,你还在车上放了什么。周难违说我放什么了。陈天意说我不知道,我就问问。周难违站起来拍了拍陈天意的肩膀,说天意,不该问的别问,该你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陈天意没再问。


当晚陈天意悄悄去城西把五菱宏光开到了火车站附近的露天停车场。他按周难违说的检查了一遍,后座底下扫出几颗烟头和一张打火机,坐垫套上蹭了一块黑的,不知道是机油还是别的什么。他把坐垫套拆下来装进塑料袋扎紧扔进了停车场的垃圾桶,又拿抹布把方向盘和门把手擦了一遍。擦完他把车锁好,钥匙揣兜里,回了出租屋。他不知道的是,那套坐垫套虽然被他扔了,但曾涛和刘远这几天拉着几个赌友去江淼森矿场踩点的时候,有一个赌友在后座上抽过烟,烟嘴上沾了唾液,坐垫缝隙里还夹着两根短发。这些东西第二天天亮之后会被一个收破烂的老头从垃圾桶里翻出来,老头把坐垫套抖了抖,发现里面没值钱的东西,又扔回去了。但那两根短发和烟嘴上残留的唾液,在几天之后江淼森案案发时,被温州刑警从停车场垃圾桶里翻出来装进了证物袋,虽然它最终没能直接指向任何人,却成了孙宇鹏那本结案报告里“曾涛刘远之外另有同伙”的唯一物证。孙宇鹏不知道那个同伙是谁,只知道五菱宏光后座上坐过的人,比曾涛交代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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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难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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