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糖葫芦靶子换了朝向。第一天朝东，第二天朝西，第三天戳在墙根底下，斜着。小顺每天出门往巷口看一眼，回来把靶子的朝向画个箭头记在纸上。乐义宝把箭头一张一张摊在石桌上，拿炭条连起来，三天，画出一个扇面。
“找人。”乐义宝蹲在石桌边上，炭条点着扇面，“头天朝东，看前门。第二天朝西，看后门。第三天斜着，西门。三个门，轮着看。”
小顺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最后一张纸条。“三少爷，今早有人过来买糖葫芦。挑了半天，买了一根，跟卖糖葫芦的说了两句话。”
“什么人？”
“穿灰褂子，四十来岁，手上没茧子，说话带南边口音。”
乐义宝的炭条停在纸上。“南边口音。天津码头上那个穿长衫的，也南边口音。”
“跟七爷说？”
“说。光说不行，得想个法子，让他看不着。”
孙掌柜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账本。“三少爷，今早的货走西门，小顺押的，拐了两个弯，大栅栏人堆里钻了一圈，没人跟。”
“今天没人跟，明天呢？卖糖葫芦的换了三回朝向，他在试。试出规律来，后头就不好甩了。”
孙掌柜把账本合上。“那把卖糖葫芦的撵走？”
“撵不得。撵了，杨雨廷知道咱们发现他了。得让他自己走。”
“他自己走？”
乐义宝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糖”字。“卖糖葫芦的，靠小孩买。让赵家刘家的小子天天去买，买完了不给钱，赊着。一天赊三根，两天赊六根。赊到第五天，他就不干了。他不干了，杨雨廷得换人。换人，就得重新试。重新试，又得几天。几天，够咱们把货走完。”
孙掌柜咧了咧嘴。“这法子，损。”
“损是损，管用。赵家刘家小子赊多少，咱们替他们还。一根两个铜板，十根二十个铜板。二十个铜板换个清净，值。”
孙掌柜把这话记在账本上。“得嘞。我这就去找赵家刘家的当家的说。”
孙掌柜走了之后，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把石桌上的箭头纸条看了一遍。“卖糖葫芦的是暗线。你想用小孩赊账把他挤走。”
“挤走了，杨雨廷得换人。换人，就得重新试。这几天，货能走几趟。”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杨雨廷不是傻子。卖糖葫芦的走了，他还会换别的。换卖烤白薯的，换修鞋的，换拉洋车的。你总不能一个一个挤。”
“挤一个是一个。挤到他换不过来，货就走完了。”
“货走完了，然后呢？”
“药进了船，出了海。出了海，杨雨廷再想拦，拦不着。他总不能追到旧金山去。”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行。可有一条，赵家刘家的小子去赊账，别让卖糖葫芦的看出来是咱们支使的。小孩自己去，大人别跟着。”
“知道。小孩自己去，大人不露面。”
当天下午，赵家三个小子和刘家两个小子，一人攥着两个铜板，跑到巷口买糖葫芦。卖糖葫芦的见来了小孩，靶子往地上一戳，弯腰拔糖葫芦。赵家大小子挑了一根，咬了一口，说没带够钱，明天给。卖糖葫芦的愣了一下，看是巷子里的小孩，摆摆手说“明天给就明天给”。第二天，五个小子又来了，一人一根，还是没带够钱。卖糖葫芦的皱了皱眉，还是给了。第三天，五个小子又来了。卖糖葫芦的把靶子一收。“没钱别买。”赵家大小子嘴一撇。“我爹说了，月底一块儿给。”卖糖葫芦的站了一会儿，把靶子戳回地上，拔了五根，一人一根，没说话。第四天，卖糖葫芦的没来，换了个修鞋的，在巷口支了个摊子，锥子、线、鞋掌摆了一地。
乐义宝靠着门框，没出去。眼睛往巷口扫了一眼，又收回来。修鞋的坐在摊子后头，锥子扎进鞋底，麻线一抽一抽的。
孙掌柜从后头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修鞋的。”
“嗯。”
“比糖葫芦的难弄。人家靠手艺吃饭。”
乐义宝把炭条从袖子里摸出来，在门槛上画了一道，又抹了。“西门不能走了。”
“走南墙小门？”
“嗯。”
“小门窄，箱子过不去。”
乐义宝蹲下来，炭条在地上画了个方框。“拆箱。一箱五管。张福一趟，小顺一趟，隔一炷香。”
“得再雇个人。”
“雇。”
孙掌柜把账本摸出来记。乐义宝看着巷口，修鞋的换了根锥子，还在扎。他把炭条往地上一搁。
“人走前门。货走南墙小门。西门那条线，撂两天。看两天，修鞋的走不走。”
“不走呢？”
“不走再想别的法子。”
孙掌柜把这话记上，合了账本，走了。
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站在院子里往巷口看了一眼。“修鞋的。”
“嗯。”
“比糖葫芦的稳。换了他，兴许还来。”
乐义宝没接话，蹲下来，把地上那个方框又描了一遍。
二哥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着电报纸。“三弟，陈买办来的电报。张副官回话了。督军批了条子，四管。杨雨廷拿着条子来取药，四管，一管不多。督军还说，杨雨廷要是再来要，让他自己找督军批。批多少，给多少。”
乐义宝把电报纸接过来看了两遍。“督军批了四管。杨雨廷拿条子来取四管。给他四管，多一管没有。”
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把电报纸看了一遍。“四管。督军这是给杨雨廷脸，也给济仁堂留了余地。四管不多不少，杨雨廷拿了回去能交差。济仁堂给了，没坏规矩。”
“可有一条，四管不够他兵工厂用。他还会找督军批。批了再来拿，拿完了再批。一圈一圈转，转到咱们产量上去。”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转就转。他批一次，咱们给一次。给一次，记一次账。账记清楚了，督军那边有数。杨雨廷批了多少回，拿了多少管，督军一看账就知道。账上有数，杨雨廷想多拿，拿不着。”
“大伯，我想搜一下。”
“搜。”
乐义宝闭上眼，默念了一句。“一九一七年，杨雨廷的兵工厂，一个月要用多少金疮药？”
搜索框浮出几行字：“杨雨廷所辖兵工厂，工人约三千，伤兵约五百。金疮药月需约二十至三十管。杨雨廷从奉天制药所月领粗制品约四管，从济仁堂月领约两管。不足部分，杨雨廷通过倭人洋行从西洋渠道购入磺胺等替代药品，价高且效果不及金疮药。”
乐义宝睁开眼，太阳穴跳了一下。“大伯，杨雨廷的兵工厂，一个月要用二十到三十管。从奉天制药所领四管粗制品，从咱们这儿领两管。差的二十来管，从倭人洋行走西洋渠道买磺胺。价高，效果不如咱们的药。”
乐镜宇把烟袋攥在手里。“差二十来管。他不从咱们这儿拿，就得从倭人洋行买。买一管磺胺的价，够买咱们三管金疮药。他买得越多，倭人赚得越多。倭人赚了钱，拿钱养浪人，浪人再替倭人办事。一圈转下来，杨雨廷越买越穷，倭人越赚越富。”
“所以杨雨廷急着要药。要不着咱们的药，就得买倭人的磺胺。咱们不给他药，他急。给他药，他少买倭人的磺胺。少买磺胺，倭人少赚。”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给他药，他少买倭人的磺胺，倭人少赚，倭人就会想办法。想办法让杨雨廷拿不着咱们的药。”
“动手抢药，动手搅局，动手在中间使绊子。”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烟在手里转了转。“迟早的事。”
“所以药不能给多。给多了，倭人急。给少了，杨雨廷急。”
“四管能撑几天？”
“撑不了几个月。”
“几个月，够干什么？”
乐义宝蹲下来，炭条画了四条线。天津、上海、奉天、川东。画完了，炭条往地上一搁。
“够把货走完。出了海，倭人动不着。”
乐镜宇凑过来，烟袋没点，看了一会儿。四条线，四条路。
“最险的是天津。”
“孙二爷。”
“孙二爷是倭人的跑腿。货走天津，他看得见。”
“所以不走天津。”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没接话。烟从鼻孔里慢慢出来，散在“上海”那条线上。
“上海呢？”
“陈买办在。倭人插不进手。”
乐镜宇又吸了一口，烟袋拿在手里，没磕。“上海码头乱。”
“乱才好。水浑了，才摸得着鱼。”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他一眼。半晌，烟袋点了点“天津”。“周道平呢？”
“盯着。孙二爷动一下，记一笔。”
乐镜宇没再问。烟袋在手里转了一圈，搁在桌上。“上海加人，天津盯人。两头都有人。”
“对。”
“这话写明白。让陈买办在上海码头加人。周道平在天津盯着孙二爷，孙二爷动一下，记一笔。”
“成。我写信。”
当天下午，乐义宝把给陈买办的信写了。信上写：货改走上海，不走天津。天津那边，周道平盯着孙二爷，孙二爷动一下记一笔。上海码头加人，货一到就装船，不在码头上过夜。倭人要是动手，先在上海挡，挡不住再想别的法子。
写完了，递给乐镜宇看。乐镜宇看了一遍。“再加一句。杨雨廷来取四管药，给他。取药的时候，让他把条子留下。条子留下，咱们存着。后头督军问起来，条子在咱们手里，杨雨廷想赖赖不掉。”
“成。加上。”
第二天上午，杨雨廷派人来取药。来的是个马弁，手里捏着张雨亭批的条子，四管。乐义宝把条子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从木匣里取了四管药，蜡封好了，棉絮裹着，递给马弁。
“四管。条子上写四管，给四管。多一管没有。”
马弁把药揣进怀里，转身要走。乐义宝叫住他。“回去跟杨督办说一声。四管药，够用一阵子。用完了要再拿，还得批条子。批多少，给多少。”
马弁点了点头，走了。
孙掌柜从后头过来。“四管药给了。条子留下了。”
“留下了。条子在咱们手里，杨雨廷想赖赖不掉。”乐义宝把条子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上，拿炭条在背面写了个日期，折好搁进抽屉里。
“还有，孙掌柜，南墙小门那条路，今儿就走。张福和小顺各押一趟，隔一炷香。货分装，一箱五管，两箱十管。十管走完了，再走下一批。”
“得嘞。我这就去办。”
孙掌柜走了之后，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西边云散了，天蓝汪汪的，日头照在墙上，新插的碎瓦片反着光。
“四管药给了。杨雨廷拿了，能消停几天。消停这几天，咱们把货走完。货走完了，药进了船，出了海，倭人再想动手，动不着了。”
“嗯。货走完了，再想下一步。”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下一步，就是倭人动手。动手之前，咱们得把网铺好。天津周道平，上海陈买办，两条线都有人。倭人从哪条线动手，咱们从哪条线挡。”
“对。网铺好了，倭人动手，咱们挡得住。挡不住，再想别的法子。”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乐义宝一眼。“你呀，五岁半的娃娃，算计起倭人来，一套一套的。”
乐义宝没接话。他蹲下来，拿炭条把地上画的“倭”字圈涂掉了，又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网”字。
（第九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