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离开杏子林后,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日。这两日里,他不曾与任何人说话,也不曾停下脚步歇息,只是一味地走,走过了山岗,走过了溪涧,走过了不知名的村落与田野。他心中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又仿佛整个人都成了一具空壳,只剩下两条腿机械地迈动。
江湖上那些传言,他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契丹人,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心口上。他想起丐帮那些兄弟的脸,想起他们眼中的惊惧与疏离,想起马夫人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想起徐长老摔在地上的那封信。一切都像一场噩梦,可这场噩梦偏偏是真的。
他走到第二日黄昏,忽然发现自己竟走到了嵩山脚下。
嵩山。他在这里住了十八年。乔三槐夫妇的农舍就在山脚下那片坡地上,屋前有几亩薄田,屋后有一片竹林,再往后便是层层叠叠的山峦。他小时候常在那片竹林里玩耍,乔三槐便扛着锄头在田里劳作,乔三槐的妻子则在灶间忙活,炊烟袅袅升起,饭香飘出老远。
可此刻,他远远望去,农舍的烟囱里没有一丝炊烟,大门半掩着,院中静悄悄的,连鸡鸣狗吠之声也听不见。乔峰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一拧。他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
他推开院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血腥气浓烈刺鼻,混着秋日黄昏的凉意,直冲入他的鼻腔。乔峰脚下一顿,整个人僵在了门口。院中空无一人,鸡窝倒了,几只鸡的尸体散落在院角,羽毛凌乱,血迹斑斑。灶房的木门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光景。
乔峰深吸一口气,跨步走进灶房。
灶台旁,乔三槐仰面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柴刀。那柴刀是他家常用的那把,刀柄上还缠着乔三槐亲手编的麻绳。刀身没入胸口,几乎齐根而没,鲜血已经凝固,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印记。乔三槐双目微睁,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永远说不出来了。
乔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乔三槐的尸身,手指却在半空中颤抖不止。他不敢碰,不敢碰。他怕一碰,这最后一丝念想也就碎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拳砸在地上。青石板应声裂开数道缝隙,尘土飞扬。
“爹——”他嘶声喊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他跪在乔三槐身旁,浑身颤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乔峰一生刚强,从不轻易落泪,可此刻他再也撑不住了。养父死了,养母呢?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灶房,看见门槛边还倒着一个人影。
乔三槐的妻子——他的养母——倒在门槛边,后脑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重击痕迹,血迹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染红了衣领。她双目圆睁,瞳孔中映着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甘,死不瞑目。
乔峰膝行过去,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帘。可她的手冰凉,眼皮合上又弹开,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像是在质问他:你为什么不早些回来?你为什么要去当什么丐帮帮主?你为什么要招惹那些仇家?
“娘……”乔峰声音嘶哑,泪水滴落在养母的脸上,混着血迹缓缓滑落。
他跪在两人尸身之间,一动不动地跪了许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从门缝里渗进来,将灶房染成一片昏黄。乔峰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哭。哭没有用。他必须找出凶手。
乔峰俯下身,仔细查看乔三槐的伤口。柴刀没入胸口,角度平直,力道极猛,一刀毙命。乔三槐虽不会武功,但常年务农,身体壮实,寻常人想要一刀将他杀死并不容易。可乔三槐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双手自然摊开,衣襟整齐,连反抗的姿态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出手极快,武功远在乔三槐之上,甚至远在寻常江湖人之上。乔三槐甚至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看清凶手的脸,那把柴刀便已插入了他的胸口。
柴刀是自家之物。凶手没有带兵刃,随手抄起灶台上的柴刀便下了杀手。这更说明凶手并非预谋杀人,而是临时起意,或者说,他本来的目的并非杀人,只是遇到了乔三槐,便随手取了性命。
乔峰又去看养母的伤口。后脑的重击,一击毙命,同样干净利落。养母倒下的位置在门槛边,像是听到动静从里屋跑出来,刚跨过门槛便遭了毒手。凶手杀了乔三槐,听到里屋有动静,便守在门边,等养母一出来,便一掌击在她后脑上。
一掌毙命。这份功力,绝非寻常江湖人所能及。
乔峰站起身,走出灶房,在院中仔细搜寻。院中的泥土被踩得凌乱,但有一串脚印格外清晰,从灶房门口一路延伸,穿过院角那扇半掩的柴门,一直往后山方向去了。那脚印比寻常人的脚要大上一圈,步幅也宽,显然是个身材高大之人。
乔峰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脚印。脚印深深陷入泥土,足有寸许深,这说明此人轻功并不出众,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他杀了人,便大摇大摆地走了,仿佛根本不担心被人发现。
这份从容,这份自信,让乔峰心头一凛。
他站起身,循着脚印追了出去。后山有一条小路,蜿蜒穿过密林,通往山腰处的一片老槐树林。乔峰脚步飞快,目光紧盯着地上的脚印,一路追到老槐树下。那棵老槐树足有两人合抱粗细,树龄少说也有几百年,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盖。
乔峰走到树下,忽然停住了脚步。老槐树的根部,一块深色的布料挂在一根凸起的树根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乔峰伸手取下,那是一块被撕下的衣角,大约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树枝或石块刮下来的。
布料是深色粗布,质地粗糙,颜色暗沉,像是被反复浆洗过。乔峰将衣角捏在手中,指腹摩挲着布料的纹路,忽然皱起了眉头。这种粗布,这种织法,他见过。少林寺的僧袍,用的便是这种布料。
他捏着衣角,心中翻涌:“僧袍……难道是少林寺的人?”
少林寺。嵩山。少林寺就在嵩山之上,距离乔家农舍不过数十里山路。若凶手是少林寺中人,那他杀了人后,自然可以回到寺中,神不知鬼不觉。可少林寺向来以慈悲为怀,怎会有人下山杀人?
乔峰又想起一件事。他自幼在嵩山脚下长大,少林寺的僧人偶尔下山化缘,与乔三槐夫妇也算相熟。乔三槐虽是庄稼汉,但为人忠厚,从不与人结怨,谁会对他下此毒手?
除非——凶手的目标不是乔三槐,而是他乔峰。
乔峰心中猛然一沉。他想起杏子林中的那些指控,想起“契丹人”三个字,想起那些所谓的人证物证。若有人要对付他,杀他的养父母,便是最狠辣的手段——让他无牵无挂,也让他众叛亲离。
可那人为什么要留下一块僧袍衣角?是疏忽,还是故意?
乔峰想不通,但他知道,这条线索必须追查下去。他将衣角小心收好,转身回到农舍。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嵩山,农舍在黑暗中静默无声,像一座孤坟。
乔峰在院中站了许久,终于动了。他走进柴房,找出一把铁锹,走到屋后那片山坡上。山坡上有一片空地,正对着嵩山主峰,视野开阔。他选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开始挖坟。
一锹一锹,泥土被翻起来。乔峰没有用内力,只是像寻常农夫一样,一锹一锹地挖。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背,泥土沾满了他的双手,可他浑然不觉。他挖了整整一个时辰,挖出两个并排的墓穴。
他回到屋内,将乔三槐夫妇的尸身仔细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裳,然后一具一具地抱到墓穴旁。他动作轻柔,像是在抱着熟睡的婴儿。他将两人放入墓穴,最后看了一眼他们的面容,然后开始填土。
一捧一捧的土落在尸身上,渐渐将他们掩埋。乔峰跪在坟前,双手捧着泥土,一捧一捧地撒下去。他想起乔三槐教他种田的情景,想起养母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想起那些平凡的、温暖的、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坟终于堆好了。两座新坟并排而立,面向嵩山,背靠竹林。乔峰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留下三个深深的印痕。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爹,娘,儿子不孝,连累你们了。你们放心,这个仇,我记下了。不管凶手是谁,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他找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又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他转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农舍。农舍在暮色中静默,屋檐下的风铃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是养母生前挂上去的,说是能驱邪避凶。
乔峰看了许久,终于转身离去。
他走出很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农舍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墓碑。他站在黑暗中,望着那座农舍,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在嵩山脚下长大的少年,那个被乔三槐夫妇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已经死了。
他低声自语:“乔峰已经死了。从今往后,我叫萧峰。”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回头,大步向山下走去。夜色沉沉,他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之中,像一滴墨落入深潭,再也分辨不出痕迹。
山风呼啸,吹过老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两座新坟静静地立在坡地上,面向嵩山,像是两个沉默的守望者。而那个名叫萧峰的人,已经踏上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通向何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为了乔三槐夫妇,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