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定在周六下午。
沈星渺一早起来就没闲下来。画廊那边打了三个电话确认流程,她给沈砚发消息问要不要派人来帮忙,陈浅说要带花来。她一边回消息一边在衣柜前翻衣服,翻了半天,最后还是陆沉舟从浴室出来,扫了一眼床上摊开的几件,伸手拿了件深灰色的。
“这件。”
“太素了吧。”
“你穿素的好看。”
她接过来换上,对着镜子看了看。确实比她挑的那几件顺眼。她回头瞪他,他已经在穿自己的外套了,面不改色。
出门前,他在玄关把她叫住。
“紧张?”
“不紧张。”她低头系鞋带,手有点抖。
他蹲下来,替她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打了个结实的结,然后站起来。
“画是你画的,你怕什么。”
她抬头看他,觉得这个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当然不紧张,被画的人又不是他。
到了画廊,陈浅已经在了,抱着花等在门口。看见她就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气色不错啊,看来婚姻生活很滋润。”
“你少来。”沈星渺接过花,往里面走。画廊里已经布置好了,她的画挂在墙上,灯光调过,每一幅都被照得清清楚楚。而那幅最大的,挂在最里面那面正对入口的墙上,用一块深色绒布盖着。
陈浅凑过去想看,被沈星渺拦住了。
“等一下,等他来。”
“谁?你老公?”
“嗯。”
陈浅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只说了句“行吧”。
陆续有人到了。沈砚带着沈知行和沈星遥,三兄弟站在门口跟陆沉舟打了个照面,互相点了头。沈星遥想说什么,被沈砚拽了一把,闭嘴了。沈母和陆母是一起来的,两个妈妈挽着手,一进门就去找沈星渺。
“画呢?让我们看看。”
“等下,妈,等一下。”
沈星渺应付完一圈人,退到角落里喝了口水。她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陆沉舟站在门口附近,正和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说话,大概是生意上认识的。
她走过去,拽了拽他的袖子。
“过来了。”
他低头看她,跟那人说了句“失陪”,跟着她走到那面墙前面。周围的人也慢慢围过来,沈母、陆母、三个哥哥、陈浅,还有画廊的人和几个相熟的藏家。
沈星渺站在那幅画旁边,手搭在绒布边缘。
“这幅,是我这次展览的主题。”她说,“画的是一个人。”
她看了一眼陆沉舟。他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没什么表情。
她把绒布扯了下来。
展厅里静了一瞬。
画上的人微微侧着身,光从左边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晰。眉骨很高,眼窝有些深,鼻梁挺直,嘴唇偏薄。他的目光从画布里看过来,很专注,像在看着一个方向,又像在看着某个人。
没有人说话。
沈星渺转头去看陆沉舟。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被人点了穴,连眼睛都没眨。她看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沈母先反应过来了,偏头看了一眼陆沉舟,又看看画,轻轻“哎哟”了一声。陆母在旁边抿着嘴笑,拍了拍沈母的手。
沈星遥终于憋不住了,凑到沈砚耳边说了句什么。沈砚没理他,目光落在画上,表情有些复杂。
陈浅站在后面,小声说了句“我靠”。
陆沉舟还是没动。
沈星渺走到他旁边,小声说:“怎么了?”
他偏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很快,她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他压下去了。
“画得挺好。”他说。声音很稳,但她听出后面半句的气不太够。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挺好?”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把她手腕攥住了。力道不大,但很紧。他没再说话,只是拉着她,往展厅外面走。
“哎,去哪儿……”她被他拽着穿过人群,身后传来沈星遥的声音:“这就走了?不看别的了?”
沈砚按住他:“别管。”
她被陆沉舟拉到了画廊后面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小门,通向一个窄小的露台。他推开门,把她拉出去,反手把门关上。
露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的车声。他看着没什么人经过,才松开她的手腕。
“陆沉舟,你怎么了。”
他看着她。走廊里透出来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耳朵尖那一小块红格外明显。
她发现了。
“你耳朵红了。”
“没有。”
“你就是红了。”她凑过去看,“你不好意思了是不是。”
“没有。”
“那你跑什么?”
他没接话。但目光落在她脸上,沉得很。她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退,就被他伸手扣住了后颈。
他没再说话。低头吻下来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她被他抵在露台的栏杆上,退无可退,只听见远处有车经过,和展厅里传来隐约的人声。
她推了推他。
“里面还有人……”
他退开一点,呼吸很重。
“让他们等着。”
然后他又吻了下来。
陆沉舟到底没在露台上待太久。
他松开她的时候,呼吸还没完全稳下来,低头看了她两秒,伸手把她嘴角蹭花的口红抹掉。动作很轻,指腹有点凉。
“进去吧。”
“你这样怎么进去。”
“我站一会儿,一会再进去。”
她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平时再怎么稳,这会儿耳根红还没退,衬衫领口被她刚才拽歪了一颗扣子。她伸手替他把扣子系好,拍了拍他胸口。
“陆总,注意形象。”
他握住她拍他胸口的手,捏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无可奈何的意思。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展厅。里面的人已经散开了,各自看画。沈星遥凑在沈知行耳边嘀咕,被沈砚一个眼神压了回去。沈母和陆母站在那幅画前面,小声说着什么,陆母眼睛有点红。
沈星渺走过去。
“妈,你们看完了?”
沈母回头看她,表情有点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画得真好。”
陆母在旁边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沈星渺的手臂,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沈星渺看懂了。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画廊的人过来找她对接后面的事,她跟着走开了。陆沉舟留在原地,站在那幅画前面,久久没动。
沈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画得不错。”沈砚说。
“嗯。”
“她画你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沈砚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浅凑过来的时候,陆沉舟还站在那儿。她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画,看了好一会儿。
“陆总。”
“嗯。”
“你上辈子是不是救了她的命。”
陆沉舟没接话。
“不然她怎么会画你画得这么好看。”陈浅自顾自地点头,“她画风景都没这么上心。”
他沉默了一下。
“她画你的时候,也上心。”
陈浅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面色平淡,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我走了。”他说完,转身往画廊另一边走。
陈浅站在原地,回味了两秒,忽然笑了。
展览持续到傍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之后,沈星渺累得腿软,靠在展厅角落的椅子上不想动。陆沉舟走过来,把她的外套递给她。
“回家?”
“再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那幅画前面。展厅的灯已经调暗了,只剩几盏射灯照着墙上的画。她站在画前面,看着画上的人,又看看站在旁边的他。
“像吗?”她问。
他偏过头看她。
“像。”
“哪儿像?”
“哪儿都像。”
她笑了一下,伸手去摸画框边缘。他站过来,从她身后一起看那幅画。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陆沉舟。”
“嗯。”
“今天你害羞那一下,我记住了。”
他没接话。
“以后你再凶我,我就拿这件事说。”
“我没凶过你。”
“反正我记住了。”
他低头看她,目光平静。
“行。”他说,“你记住了。”
她得意地笑了一下,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出画廊,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十月的晚风带点凉意,她缩了缩脖子,被他拉开外套裹进来。
“陆沉舟。”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不知道。”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就是谢谢你。”
他没接话,只把外套又收紧了点。车子停在街角,两个人慢慢地走过去。风很大,她被他裹在怀里,没觉得冷。
上车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陆沉舟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车速放慢。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地库里。
“到了。”他说。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看见他正看着她。
“怎么不提前叫我。”
“你睡得挺香。”
她揉了揉眼睛,解开安全带。下车的时候,他绕过来牵她的手,十指扣得很紧。
“画展结束了。”他说。
“嗯。”
“明天开始,作息调回来。”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好像是他今天最想跟她说的一句话。
“知道了。”她说。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