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在拐角站了两秒,那扇门缝底下没光。她收回视线,往楼下走,鞋跟踩在大理石台阶上,一声一声的,空得很。一楼大厅的LED屏已经切回安全宣传片了,画面里一个穿工装的人正示范灭火器的使用方法,拔销子、压把手、对准火焰根部,动作标准得像录了八百遍。她看了一眼,推门走出去。
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吹得她后脖颈一缩。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掏出来看,余光扫到屏幕亮了一行字,小九的对话框浮在锁屏上:【宿主,顾霆琛办公室窗户还亮着。他站在窗边,手机外放《劳动法》朗读音频,音量开到一半,没戴耳机,就那么放着。】
虞夭站在门口,夜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没回头,也没掏手机,站了两秒,心里冒出来一句:行吧,爱听就听。然后抬脚往台阶下走。
背后三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
她回到住处,洗漱完躺下,手机在床头柜上又震了一下。这回她拿起来了,小九的字滚得很快:【宿主,他关了朗读音频,现在在背。第八遍背完了,他又从头开始第九遍。他是不是打算背到天亮。】
虞夭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缝,从灯座边沿往墙角爬,像条干涸的河。她打字:“他爱背到几点背到几点。明天上台之前,你把他背的遍数记个数,报到我这来。”
【记了。第八遍,一字没漏。】
“知道了。你盯着,我睡了。”
小九没再回。虞夭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窗外有风,刮得路灯杆上的广告布哗啦响了一阵,又停了。她翻了个身,被子角压到胳膊底下,硌得慌,懒得抽出来,就那么睡了。
第二天下午,虞夭到会场的时候,红毯已经铺好,两侧法条展板的支脚重新调过,板面端端正正。LED屏上《劳动法》第四条滚到一半,切成了第四条和第四十一条交替滚动。音响台那边小周正蹲着调音量,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喊了一声:“虞总,司仪手卡改好了,第一句按你写的。”
虞夭点了下头,沿着红毯往里走。舞台侧边的签到台已经摆好,伴手礼的纸袋码了四摞,每摞上面压着一本《民法典》便携本,封面朝上,蓝底白字。她弯腰抽了一本出来,翻开扉页,印着“顾氏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宣”,底下一行小字:“本手册免费发放,欢迎转赠。”她把书合上放回去,指尖在封面上蹭了一下,蓝底有点毛,这批印得急,估计是昨天夜里才从印刷厂拉回来的。
直起身,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小九:【宿主,江叙的车到门口了。他带了四个人,三男一女,其中一个拎着公文包,看着像律师。他正在门口跟保安说话。】
虞夭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签到台后面,从纸袋底下摸出一沓打印好的A4纸,纸面还带着热乎气,是赵姐刚送来的。她抽出一张,扫了一眼标题——《普法晚宴须知》。底下第一条:不得在会场讨论未决法律纠纷。第二条:不得携带录音录像设备进入主会场。第三条:如有争议,请移步场外调解区,由志愿者协助处理。
她把这沓纸搁在签到台上,压在一摞《民法典》便携本底下。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声:“不得在会场讨论未决法律纠纷——虞总,这第一条,是防谁的?”
“防谁不重要。”虞夭说,“谁看了谁自己心里有数。”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不紧不慢,到了宴会厅门口停住。虞夭抬头,江叙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身后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拎着黑色公文包,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江叙右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先扫了一圈会场,最后落在虞夭身上。
江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笑了一下:“虞总,来得挺早。”
“江总也不晚。”虞夭从签到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没拿东西,步子不紧不慢,“离晚宴开场还有两小时,你这会儿到,是来帮忙布置,还是来提前踩点?”
江叙把外套往臂弯里收了收:“来学习。听说你把慈善晚宴改成普法晚会了,我过来看看,学学经验。”他偏头扫了一眼红毯两侧的法条展板,目光在《劳动法》第四条那块板上停了一瞬,“虞总这手笔,商界头一份。”
“头一份算不上。”虞夭说,“就是觉得,大家做生意这么多年,该补的课还是得补。”
江叙身后那个拎公文包的男人往前迈了半步,刚要开口,江叙抬了下手,他停住了。江叙看着虞夭,笑还是那个笑,但眼底那层东西沉了一点:“虞总,我带了几个同事过来,都是做合规的,想跟你请教几个问题。”
“请教可以。”虞夭偏头看了一眼签到台,“先签到,领一份《普法晚宴须知》,看完再进。第一条写得很清楚,不得在会场讨论未决法律纠纷。江总要是想聊法条,等晚宴结束,场外有调解区,志愿者管够。”
江叙脸上的笑没变,但腮帮子动了一下。他身后的律师又往前迈了半步,这回开口了:“虞总,我们江总来参加晚宴,是给顾氏面子。您这还没开场,先给我们立规矩?”
虞夭看了他一眼,四十来岁,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习惯了站上风。她没接话,转身从签到台上拿起一张《普法晚宴须知》,递到他面前:“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方。”
“方律师。”虞夭把纸往前递了递,“规矩不是我立的,是晚宴主办方定的。您要是觉得不合适,现在可以跟江总一起回去,晚宴七点开始,六点五十之前想通了还能回来。”
方律师没接那张纸,脸色沉了一下。江叙在旁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那张纸接过去,折了一下塞进西装内袋里:“虞总说得对,入乡随俗。方律师,收着。”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都去签到,领须知。”
那三个人往签到台走,方律师走在最后,路过虞夭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从她脸上扫过去,像在记什么。虞夭没看他,低头把签到台上的笔理了理。笔杆有点黏,不知道是谁手汗蹭上去的,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扔进垃圾桶。
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虞总,那人看着不好惹。”
“他好惹不好惹,跟我没关系。”虞夭说,“他要是想在晚宴上发难,得先过第一条。”
门口又进来一波人,是顾氏这边的工作人员,抱着几箱伴手礼往里走。虞夭让到一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小九:【宿主,江叙那四个人进场了。方律师刚才在门口打电话,我截到一句,他说‘还没开场,她先立了规矩’。对面没回话,他挂了。他手机里存着一个备注叫‘贺总’的号码,最近三天通话五次。】
虞夭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回。她走到舞台侧边,从音响台底下抽出一把折叠椅,展开,坐下,看着工作人员把伴手礼一箱一箱往签到台后面搬。红毯尽头的LED屏滚到第四十一条,停了两秒,又切回第四条。
六点四十,人陆陆续续到了。商界的面孔她认得一半,另一半看着眼生,但都客客气气在签到台前停下,领一本《民法典》便携本,翻开扉页看一眼,有的皱眉,有的笑,有的把书塞进西装内袋里,动作利落得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虞夭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签到台前排起的小队,没动。小周跑过来,手里攥着手机:“虞总,顾总还没到。他办公室灯亮着,人不在,我打了两个电话,没接。”
虞夭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三。“再打一个,不接就等着。他答应的事,不会不来。”
小周跑开了。虞夭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签到台边,看见一张熟脸——顾家二叔顾长河,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没打领带,站在签到台前,手里捏着一本《民法典》便携本,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在桌上。
“二叔。”虞夭走过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顾长河抬头看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浅:“霆琛的晚宴,我这个做长辈的,总得来捧个场。”他顿了顿,目光往会场里扫了一圈,“听说你把这晚宴改成普法晚会了?霆琛还要上台念法条?”
“念《劳动法》第一章。”虞夭说,“二叔要是感兴趣,待会儿可以坐前排,听得清楚。”
顾长河没接话,把那本《民法典》便携本拿起来,又放回去,转身往会场里走。虞夭看着他背影,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小九:【宿主,顾长河进场前在门口站了约四十秒,往停车场方向看了三次。他口袋里有一张对折的纸,我放大看了,是顾氏集团三年前的一份工资发放表,上面有王秀兰的名字。】
虞夭的手指在手机边上停了一下。王秀兰——钱德明那本假台账里,领了十一个月工资的三个人之一。她没回小九,看着顾长河在会场里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一件灰蓝色衬衫,领口有点皱。他坐下后没看手机,也没跟旁边人说话,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六点五十五,音响台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试音,“喂”了一声,又停了。LED屏滚到《劳动法》第九十条,切回第四条。红毯尽头,顾霆琛从侧门走进来,穿一身深色西装,手里没拿稿子,走到舞台侧边,看见虞夭坐在折叠椅上,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虞夭站起来,“背得怎么样?”
“背完了。”他说,“第九遍,没卡。”
虞夭看了他一眼,他领口系得有点紧,喉结那儿勒出一道印。她没再多说,偏头看了一眼签到台:“婉婉的视频连线,你待会儿上台前先录一段,她那边登机前确认一下。”
顾霆琛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签到台上架着一台平板,屏幕上是一个视频通话界面,还没接通。他收回视线,声音低了一点:“她真回来了?”
“机票订了,后天到。”虞夭说,“你先录一段,我跟她确认行程。”
她走到签到台前,拿起平板,点了一下接通键。屏幕亮起来,婉婉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机场候机厅,玻璃窗外能看到一架飞机的机尾。她看见虞夭,笑了一下:“虞总!我这边快登机了,你那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