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触角伸进人体，是在三天后。
起因是一份不起眼的内部通报。林溯在主控室的公告栏里看到的，标题是《关于调整基地人员生理节律监测阈值的通知》。核心内容很短：为配合“人机交互触觉反馈优化标准”，系统将对人员的生理节律进行更精细的基线校准。
基地每个工作人员的工牌里都有一枚微型传感器，平时用来监测心率、体表和活动轨迹，防止疲劳作业。归零之后，这些传感器一直处于最低功率，记录的数据也仅仅是“正常/异常”两档。
但现在，系统改了标准。
新标准叫作“生理粗糙度”。系统不仅要看你的心率是否正常，还要看你的呼吸间隔是否规律，握持工具的力度曲线是否平滑，敲击键盘的间隔方差是否在最优区间内。只要你的生理数据偏离了系统算出的“最优平滑曲线”，系统就会在后台给你打上一个“生理粗糙”的标签。
中午。赵峥在食堂端着餐盘，一边走一边跟林溯抱怨：“林工，系统今天给我推了条通知。说我打字速度方差超标，建议我做节奏训练。我寻思我平时不就打字快了点吗？”
林溯看了一眼赵峥的终端。“你怎么回的？”
“我回了个‘去你妈的’。”赵峥说，“系统回复：检测到情绪波动，建议进行呼吸调节。你说它是不是疯了？”
林溯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数据。系统并没有给他推送任何“优化建议”。因为林溯一直以来的操作极其克制。他的呼吸平稳，动作匀速，走路的步幅几乎像用尺子量过。系统认为他是个“高度平滑”的个体。
但他知道，系统被欺骗了。
那天晚上，林溯回到宿舍。他脱掉外套，摘下工牌，把它放在桌上。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把双手枕在脑后。
他在做一件事：打乱自己的生理节律。
系统在监测他的心跳和呼吸。他不能去跑步，不能剧烈运动，那会被判定为“异常事件”。他只能躺着。但他可以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制造生理上的不规则。
他开始在脑子里默数质数。2，3，5，7，11，13……然后每隔七个数，他就会在心里猛地想象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不需要真的发声，只需要在脑海里制造一种认知冲击。这种冲击会引发极其微弱的交感神经兴奋，导致他的心跳在两次正常搏动之间，出现极其微小的提前或延后。
0.1秒。或者0.05秒。
系统记录了他的心跳。这个方差太小了，远远没有达到报警的阈值。但系统在处理生理平滑度时，会把这些微小的方差加起来，计算出一个整体偏离度。
林溯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他听着左耳里那片绝对的死寂。在那个死寂里，有一层看不见的盐，正在缓慢地吸收着他体内所有的不规则。
第二天。系统的周报出来了。关于E区人员的“生理粗糙度”统计中，有六个人的数据出现了异常。赵峥是其中一个，因为他打字太快；老周是其中一个，因为他搬东西时喘气声太粗。
而林溯的工牌数据，被系统评为“本周最平滑生理样本”。
系统甚至把他的数据提取出来，做成了“生理基线示范模板”，下发给其他部门参考。
林溯看着屏幕上那条平滑得没有任何起伏的绿色曲线。他知道，系统看到的，只是一个被完美伪装的躯壳。真正的林溯，正躺在那个模板的阴影里，用他自己才知道的质数和金属刮擦声，保持着物理上最极致的粗粝。
下午，系统将这条基线模板发送给基地的医疗站，建议根据这个模板对全员进行“疲劳与情绪管理评估”。
医疗站的医生看了数据，找到林溯。“林工，系统把你评为生理节律最标准的人，想拿你做数据基线。你介意吗？”
“不介意。”林溯说，“但我最近确实有点累。可能是太标准了。”
医生递给他一份问卷：“那填个自评吧。”
林溯接过问卷，拿笔在纸上写字。他故意把字写得有些歪斜，笔画粗细不一，有些地方墨水深，有些地方墨水浅。没有任何一个字母在同一个基线上。这是一份典型的、没有任何算法能从中提取平滑曲线的、极其粗糙的笔迹。
他把问卷递给医生。
“你这字可不像系统说的那么标准。”医生笑了笑。
“人又不是机器。”林溯说。
离开医疗站时，他路过走廊的拐角。走廊的墙面上，那块防止设备车撞墙的防撞条，昨天刚被换成了系统统一采购的S-5标准件。硅胶材质，表面布满了极细的、间距绝对一致的防滑纹路。
林溯走过去，伸出拇指，用指甲在防撞条的左上角，极轻极慢地抠了一下。硅胶的弹性极好，指甲留下了一道极浅的月牙形白印。
不到两秒钟，自愈涂层涌动，白印消失了。
但林溯没有停。他继续用指甲在那个位置抠。一次，两次，十次。他只做极微小的动作，绝不引起任何监控的注意。因为他的操作参数完全在合规范围内，系统甚至没有弹出“物理磨损预警”。
他在跟自愈涂层比耐心。涂层能修复物理划痕，但涂层无法拒绝指甲的反复剥离。每一次指甲划过，都会带走微量的硅胶分子。这些分子在空气中飘散，成了微尘。
林溯松开手，看着防撞条表面恢复了平滑。他什么都没留下。除了一点点属于他的、粗糙的、无法被任何仪器扫描出来的微尘。
他转身，走回主控室。左耳里依然一片死寂。但在那片死寂深处，一颗不可见的盐粒，正在多长出一个微小的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