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快要打摆子的双腿，打亮手电在狭窄低矮的阁楼里飞快扫了一圈，抓起唯一显眼的物品后，以最快的速度顺着梯子滑了下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落在旁人眼里，大概就是精英队员凭借强悍的业务能力瞬间完成了高危区域的排查。
应该没有露出破绽吧。
“怎、怎么样？”
高彦博凑上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陆云的脸色。
“只是个破旧阁楼。没什么特别的……”
陆云压下狂跳的心脏，举起左手里的唯一收获。
“它放在一个破旧的小木盘上。”
那是一册线装的古旧书籍，泛黄发脆的封皮上写着几行扭曲古朴的文字。
“上面写着什么？”
高彦博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脸上露出茫然。
“小篆。”
陆云随口报出字体名称。
“您连小篆都看得懂？好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我口袋里的朋友厉害。
陆云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刚才在阁楼上拿到这本古籍后，西装前兜里的菲利普已经帮忙将上面的古文字完整翻译了出来。
——‘此乃汝之唯一活路。’
——‘被画皮所惑、踏入画中之地过久的愚人！汝之眼前昏暗，乃墨傀作祟。’
——‘莫要应答，莫要开门。只需洁净肉身，坚持到月圆之日，待满月升起，便去吾庙举行仪式。’
——‘如此，汝方可见生还之日。’
——‘墨傀一旦相中汝之面容，必死追不放。待其记下汝之面容，绝难逃脱。’
——‘墨傀将持续附在汝之门槛，亦会附在汝之枕边。’
——‘故汝等亦需化为墨傀。需抓来替汝入画之人。’
——‘祭物必得有理智、有热血流动，且能出言者。墨傀辨人，先辨其声——能言者，方可欺瞒墨傀。’
——‘供奉祭物，沿小路走向月光照耀之处，可见一小型蛇穴。’
——‘此乃汝之唯一活路，别无他途。’
原来门外那玩意叫墨傀。
看来这就是逃生的办法了——找到古籍上所说的庙宇，然后牺牲一个人来充当祭品，满足墨傀后，便可以顺利逃脱。
【基金会档案实录】的某次多人探索记录里，确实曾简略提及过一段内讧惨剧：受困者们通过抽签指定了祭品举行仪式，被抽中的倒霉蛋拼死反抗，最终被绑在柱子上献祭给了墨傀，其他人顺利逃生。
哗啦。
陆云翻动古籍纸页时，夹在书册最后一页的硬纸片顺着缝隙滑落，掉在了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
一张现代纸质名片。
陆云弯腰将其拾起，正面的印刷体清晰映入眼帘：
【■■大学 历史系 倪佳雯教授】
看样子，这位大学历史系的学者比他们更早一步被卷入画中，并且同样摸上阁楼读到了这本古籍。
陆云将古籍里的核心内容简略转述了一遍，旁边的高彦博听完，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颤。
“祭品……这、这！意思是必须死一个人吗？”
陆云没有作声，静静看着他。
“如、如果，死、死一个大家都能活的话！”
高彦博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飞快乱转，两只手神经质地反复搓动着，声音里透出焦躁。
“那个，呃，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大家都得死，所以……”
“所以？”
“……让该死的人死掉不就行了吗？反正也逃不出去的人，对吧。”
是在说你自己吗？
看着高彦博不断往外间走廊瞟去的视线，陆云瞬间听懂了这番话的真正指向。
这混蛋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外面那几个初中生头上。
“说实话！如果您不来的话，他们也都是必死无疑的对吧？我们得专注于怎么出去！”
高彦博越说语速越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上前一步。
“他们之中死一个，剩下的人就能活，对吧！这不也是件好事吗！”
陆云握着古籍的手指微微收紧。
饶是他一向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保命原则，听到这种突破底线的无耻言论，心头还是不可避免地蹿起一股邪火。
早知道这姓高的是这么个玩意儿，自己就不应该摸进来救他！
虽然能理解一个普通文职干部在被囚禁折磨了一整周后，在死亡恐惧的逼迫下精神濒临崩溃，但理解不代表要附和这种畜生不如的混账话。
陆云垂下眼皮，扫了一眼手中的古籍。
“祭品必得有理智。”
“啊？”
“书上写着，必须献祭一个拥有理智的存在。”
陆云微微偏过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行政部副组长。
“那么，你认为还没成年的孩子拥有完整的理智吗？”
“呃、呃……”
高彦博被问得一愣，张着嘴卡了壳。
“我认为不是。”
陆云用毫无起伏的平淡语调继续往下说。
“作为完整的理性存在、足以用作祭品的，不就是成年人吗。符合这些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高彦博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瞳孔剧烈收缩，干裂的嘴唇抖得合不拢。
“那、呃、啊……”
在他惊恐欲绝的注视下，陆云缓缓吐出下半句话。
“那就是我。”
“……啊？”
“除了我之外没有符合条件的人选了。如果把孩子们，还有在这里关了一周、精神已经混乱的你排除在外的话。”
高彦博呆滞在原地，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过，我可不想当祭品。我会找出别的方法。”
陆云懒得再看他那副嘴脸，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翻阅手里的古籍。
走廊里陷入了尴尬的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旁边才传来一道干涩沙哑的低语。
“……对不起。”
陆云翻动纸页的指尖没有停顿。
“送孩子去死，没想到我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哈、哈哈哈……”
高彦博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顺着墙根失魂落魄地瘫坐回冰冷的地板上。
“第一天晚上，是去世的父亲来敲门……”
他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黑暗，喃喃自语。
“得了癌症在病榻上离世，我却因为工作，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门外父亲哭着说，小博，让爸进去吧，爸想见你最后一眼……”
陆云安静地听着。
“我一边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忍着，门外的东西，顶着我父亲的声音，用各种嘲弄和脏话骂骂咧咧地走了。”
高彦博抬起颤抖的双手抱住脑袋，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就这样每一天，死去的家人、朋友、邻居的声音轮流找上门来……！”
从小疼爱他的外公、读书时暗恋的女生、因车祸丧生的堂兄弟、关系要好的大学同学，乃至今天刚出现过的邻居家小女孩。
这幅画卷在榨干猎物心智的手段上，恶毒得令人发指。
“再这样下去，真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如果说这世上有地狱，那一定就是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