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刚子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后半夜。
初冬的北风,带着一股铁锈味,刮在人脸上,生疼生疼。他站在医院大门口,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去。烟头的红点,在黑夜里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黑红的脸。
他没急着回长盛。他抬头,望着楼上那扇还亮着灯的窗——那是手术室的方向。关铁生的弟弟,还在里头,跟阎王爷抢命。
刚子心里,堵得慌。
他跟关铁生,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当兵那几年,俩人一个班,同吃同住,一起出生入死,不知道多少回。有一年冬天拉练,零下几十度,关铁生把自己那件大衣,塞给刚子,自个儿冻了一宿,第二天嘴唇都紫了,愣是没吭一声。还有一回野外生存,俩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关铁生把省下来的那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人一半。关铁生这个人,看着闷,不爱说话,可骨子里比谁都硬。刚子知道,要不是真被逼到那份儿上,关铁生绝不会点头上这条船。
是他劝的。刚子不后悔。可他心里,隐隐有点不是滋味。说不上来是为啥。
他想起有一回,俩人退伍后头一次见面,在T市一个路边摊上喝酒。关铁生不爱说话,闷头喝。喝到半截,关铁生忽然抬头,直直看着他,说:"刚子,你我是过命的兄弟。往后我要是有难处,第一个找你;你但凡有难处,也第一个找我。只要我在,这世上就没人敢把咱俩怎么样。"那天风挺大,吹得塑料棚哗啦响。刚子当时笑着应了,说好,我记下了。可现在他心里可敢把这话,当个真的了。江湖上混久了,他早不信什么兄弟义气了——嘴上说得再好听,到了要命的时候,谁不是先顾自己?
他掐了烟,没回去,一个人沿着马路牙子,慢慢往前走。初冬的夜,街上没什么人,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乱七八糟,翻江倒海。
他想起自己刚退伍那几年的光景。
那一年,他二十啷当岁,正是血气方刚、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那时候他还在部队上,是侦察连里一把好手。枪法准,身手利落,关键是下手狠——连长常说,刚子这兵,天生是打仗的料,可惜生错了年头。
出事那回,是在边境线上。
那是一个执行任务的夜晚。他们一个小组,奉命去掏一个窝点。情报说,那伙人手里有枪,是一帮亡命徒,见了穿制服的就敢开枪。
那天夜里,他们摸进去,刚交上火,对面就疯了似地打。黑灯瞎火,枪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出发前,刚子还跟宝强开玩笑,说这趟回来,请他吃顿好的,给他壮行。宝强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说刚子哥,你别净拿我开涮,等我回了家,请你上我那儿喝酒去。宝强家是山里的,爹娘供他念书不容易,他当兵两年,攒下点钱,就惦记着回去翻修家里的房子,娶个媳妇。
混乱当中,刚子的战友——一个才入伍两年、眼看就要退伍回家的小兄弟,叫孙宝强——被一枪打穿了肺,当场倒在他脚边。
血,"咕嘟咕嘟",从宝强胸口往外冒。他拽着刚子的裤腿,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刚子哥……我、我想回家……我娘还等着我回去……"
刚子当时,眼就红了。
他记得那一枪,是蹲在墙角、那个举着枪的家伙打的。他疯了一样扑过去,一脚踹飞那人的枪,把那家伙死死摁在地上。他满脑子都是宝强倒下去的样子,手上就没了个轻重。
等他回过神,那人,已经被他打得没气儿了。
后来一查,那是一个留下活口、审口供的。因为刚子那一顿打,线,断了。
这错,是实打实犯下的。审他的时候,上面一条条列下来:下手过狠,不听指挥,致重要人犯死亡。条条,都是硬的。
可情有可原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宝强是他的战友,当兵没几天,眼看就要回家娶媳妇了,结果死在他怀里。那种时候,换谁,怕是都忍不住那口气。
可部队就是部队,规矩就是规矩。错犯了,就得担。
上面念他平时有功,又念他情有可原,——只办了个退伍,被退伍的兵是没有退伍费的,回地方去,另谋生路。
那天,他背着铺盖卷,走出营门,回头看了一看那面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连长送他到门口,拍着他的肩,半天,只憋出一句:"刚子,别恨部队。部队是规矩,不是针对你。"他点点头,没说啥。他知道,连长也是为他好——换别人,犯了这么大的错,早进去吃牢饭了。
他这辈子,没服过软。可那一次,他服了。
他回了老家,才知道什么叫穷。
他老家是农村的,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当兵那几年,家里就没宽裕过。回了家,他一个退伍兵,没手艺、没人脉,空有一身打架的本事——可这年月,会打架,顶什么用?连口饭钱都挣不来。
他先是给人家看场子,看一夜,给十块二十块的,还不够抽烟的。后来又跟着人倒腾货,让人骗了一回,赔得裤衩都不剩。最难的时候,他身上一分钱没有,连着三天,就靠啃干馒头、喝凉水,硬熬过来的。
他娘劝他,说儿啊,你老大不小了,找个营生,踏踏实实过日子吧。他也想。他托人介绍了个对象,那姑娘是个开小卖部的,人也老实。可人家一打听,说他是个退伍的、没个正经营生、还穷,当场就摇了头。他后来才听说,那姑娘嫁了个开车的,虽说不富裕,好歹有个安稳家。他心里不是滋味,可也怪不着人家——谁愿意跟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搭伙过日子?
他还被人看不起过。有一回,他去镇上一个馆子,兜里就揣着几张毛票,点了个最便宜的面条。那跑堂的斜着眼看他,问,就点这个?那眼神,像看一条讨饭的狗。他攥着筷子,手都在抖,可到底,还是把面条吃完了,一分钱没少给。
他想过好好过日子。想过娶个媳妇,生个娃,像个人一样地活。
可他在这个世上,想当个人,太难了。
穷,是能把人腰杆子压弯的。
他后来能进长盛,是托人介绍的。长盛在T市有个堂口,专管这一片的生意。他听人说,那边收人,能打、敢下死手的,给钱大方。
他抱着试试的心思,去了。
头一回见常四爷,是在长盛那个大院里。
那会儿常四爷,还不像现在这么沉得住气,正当壮年,眉眼里全是煞气。他坐在红木椅上,上下打量了刚子一眼,问了一句:
"听说,你手上有人命?"
刚子说:"是。"
"下手狠不狠?"
"狠。"
常四爷笑了,拍了拍他的肩:"狠好。这世道,不狠,活不长。你跟着我,往后,有你的饭吃。"
就这一句话,刚子就跟了常四爷,跟到了今天。
刚子进了长盛,头一年,就是给人当打手、看场子、收账。常四爷手底下那帮人,一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可没人敢在刚子跟前炸刺——他是真下得去手。有一回收账,对方仗着人多,还想赖账,刚子一个人,撂翻了仨,把账一分不少地拿回来了。常四爷听说,当场赏了他一笔钱,说,刚子,你有两下子,往后跟我近着点。
从那以后,刚子在长盛,才算真正立住了脚。他替常四爷办过不少事,趟过不少雷,这些年,也算常四爷跟前的老人了。
后来他才慢慢知道,这长盛,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的。
长盛,是个大集团。总部不在T市,在省城盛天。
集团里头,坐镇当家的,——长盛总经理,排行老大,真名叫雷正天。这人沉,话不多,轻易不动怒,可一动手就是大事。长盛能撑到今天这个摊子,一半是靠大哥镇着。下边,按排行走:老二马泰元,老三郑兴隆,老四就是常四爷,真名叫常四海。这哥几个,不是一个姓,都是早年闯江湖结拜的异姓兄弟。
大哥管着整个长盛的门面,坐镇盛天,那是大本营。老二、老三、老四,各有各的地盘。常四爷排行最小,管的是T市这一片儿。
刚子刚进长盛那会儿,以为这哥几个,是铁板一块,一条心。
后来他才慢慢品出味儿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长盛听着威风,其实也就是给人扛活的。长盛真正的大东家,是盛天背后一个跨国集团,叫辉煌。长盛,是辉煌公司下面的一支。辉煌的太子爷,年轻气盛,正一步步往台前走。他想在辉煌接班,就得先在外头,立自己的山头。这太子爷是个厉害角色,面上客气,底下狠,拉拢人的手段一套一套的。老二能贴上他,不是没原因的。
老二马泰元,就是个会看风向的。
这人脑子活,嘴巴甜,面上跟谁都热络,心里头,算盘打得噼啪响。他早早就靠上了辉煌的太子爷,明里暗里,替太子爷在长盛里办事、铺路。他巴不得大哥早点倒台——好让他借着太子爷的势,把长盛这摊子,整个划拉到自个儿怀里。
老三郑兴隆,是个滑头。谁势大,他帮谁。平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想占便宜。这种人,最靠不住。刚子在T市这些年,没少见老三的人,往这边伸爪子——明着是帮衬,暗地里,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所以这长盛,看着是哥几个一条心,其实是各怀鬼胎。老大跟老四是一条心;老二跟老大,不是一条心;老三,又两头骑墙。
常四爷心里,门儿清。
他排行最小,管着T市这一片儿,听着风光,其实是四兄弟里头,根基最浅、最悬的一个。
T市这块地盘,是个肥差——油水大,可也不好守。地皮、工程、拆迁、场子,哪一样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谁看了不眼红?老二要是借着太子爷的势,把手伸进T市,那常四爷这点家底,就保不住了。
更要紧的是——常四爷在T市要是立不住,或者是让人把T市夺了去,那不光是常四爷一个人的事。T市这一块,是老大在总部的一块收入来源。T市一旦易主,老大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所以常四爷守T市,不光是为自己,也是替大哥,守住后路。这层道理,刚子也是在长盛待久了,才慢慢琢磨明白的。
可T市也不是好守的。本地有个鑫源置业,靠山硬,地头熟,是条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常四爷这头猛龙,过江的时候,就跟鑫源交过手——头一回,栽了跟头;第二回,靠省里关系才算摆平。可这仇,结下了。鑫源背后那个孟书记,更是个硬茬,握着地皮、手续、派出所,一伸手就能卡得常四爷死死的。
所以常四爷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儿:他得在T市,扎下自己的根。他得有一帮自己信得过、靠得住、敢替他拼命的人。
关铁生,就是这么被他盯上的。
那天,常四爷把刚子叫到跟前,问他:"刚子,你当兵那会儿,是不是有个叫关铁生的兄弟?"
刚子一愣:"四爷,您认得他?"
"见过了。" 常四爷道,"铁西街,一个人撂翻七八个,连灰狼都让他卸了胳膊。这号人,是条好汉。" 他顿了顿,看着刚子,"你去,把他给我收进来。"
"这……" 刚子有点为难,"四爷,关铁生这人,倔得很,不是钱能买动的。"
"我知道。" 常四爷道,"可他现在,是个把命豁出去的人。他弟弟让人开了瓢,鑫源又在拆他的街——这种时候,你递他一双手,他要是还不上,那就是我看走了眼。你跟他,有过命的交情,你去,最合适。"
刚子这才明白,常四爷不是随便提这茬,是早就把关铁生的底细,摸透了。
关铁生这个人,刚子太了解了。一身本事,骨头硬,认死理,重情义——这种人,不逼到绝路,不会入江湖;可真要是入了,那就是一把好刀。谁握着他,谁就是他在这个世上的靠山。
常四爷要的,就是这样的人。而刚子想的是——关铁生这把刀,握在常四爷手里,还是握在他刚子手里,那味道,可大不一样。
可常四爷不知道的是,刚子心里,还揣着另一杆秤。
刚子跟着常四爷这些年,见多了世态炎凉。他知道,在这条道上,今天有人捧你,明天就有人踩你。常四爷是看中了他能打、下手狠,才收留他的——可他要是哪天没了用处,或者挡了谁的道,一样会被一脚踢开。
所以刚子心里,一直没敢把自个儿的命,全押在常四爷身上。
他劝常四爷收关铁生,一半,是替常四爷想——关铁生确实是块好料,收了不亏。
另一半,是他自己的心思。
他跟关铁生,是过命的兄弟。关铁生要是上了这条船,在这长盛里,他就多了一个靠得住的同盟。他跟着常四爷也好,往后真有个风吹草动也罢,他身边,至少还站着一个关铁生。
他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他这是在长盛这潭深水里,给自己,攒本钱。
刚子没敢细想的是——往后的路,谁靠得住,谁靠不住,难说。今天他拿关铁生当兄弟,往后真到了要紧的关口,他是会护着关铁生,还是把这条过命的兄弟,当作他往上爬的垫脚石?他自己心里,都没个准。
他只知道,他受够了穷,受够了被人踩在脚底下。他要是能借着关铁生这股劲儿,在长盛立住、站稳、往上走——那往后的事,谁管得着?
刚子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个厚道人。
可他也是被这世道逼的。
他这辈子,错犯过,苦吃过。人上人的日子,他没见过;猪狗不如的日子,他过够了。他想要点钱,想过点人过的日子,想在这世上,有个立足的地方。
至于往后——往后的路,谁说得准呢?
他叼着烟,走到街口,站住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医院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那里面躺着的,是关铁生的亲弟弟,也是关铁生拼了命都要护住的人。刚子知道,这一回,关铁生是把命都押在报仇上了。他劝他上船,是为了他好,可也是替常四爷办事。这两头,到底哪头重,刚子一时,也掂不清。
他在心里,对关铁生说了一句:兄弟,你别怪我。
你要是恨,就恨这世道——把人逼成了这个样子。活到今天,谁不是一边咬着牙,一边往前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