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若买文章价——天下无才只有财。”
水榭里,一下子静了。
荷叶被风掀得沙沙响。陈刺史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凝住了。
半个时辰前,徐寅还站在那座行馆的大门口。
行馆,就设在莆田县城最气派的那条街上。黑亮的大门,门口两座石狮子,台阶高三层。徐寅站在门口,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这是他最好的一件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沾了一层路上的黄土。他在门槛上蹭了蹭,没蹭掉。门房斜着眼看他那身打扮,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嘴里嘟囔着,进去通报了。
徐寅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传出来的丝竹声,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里头传出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请!”
陈刺史,五十来岁,留着一部修剪整齐的黑须,穿一件藕色便袍,看不出半点官威,倒像个和蔼的老丈人。他亲自迎到滴水檐下。
“哎呀,徐贤侄!”他一把拉着徐寅的手,亲热得很,“久仰久仰!老夫听黄先生说了,说你一篇《人生几何赋》,写得掷地有声!老夫一见你,就知道黄先生没说错——青年才俊,青年才俊啊!”
徐寅被他拉着,浑身不自在。
那只手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捏着他的手腕。他长这么大,还没被这么大的官儿,这样亲热地拉过手。
他躬身:“学生不敢当。”
宴席摆在后花园的水榭里。一桌精致酒菜,就他们两个人。陈刺史把仆人都打发了,亲自给徐寅斟酒。
“贤侄啊。”他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开口,“你这趟,是要往长安去?”
“是。”
“好志向。”陈刺史点点头,可话锋一转,“不过……贤侄啊,你可知道,这乡贡的名额,如今有多紧?”
徐寅放下筷子。
“学生……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陈刺史笑了笑,放下酒杯,“老夫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泉州一州,今年想走乡贡的,没有二十,也有十五。可朝廷的岁额——只有三个。莆田一县,能摊着几个,天知道。”
他伸出三根手指。
“十五个人,抢三个名额。贤侄你的文章,老夫是信得过的。可这考场之上,卷子交上去,哪知道阅卷的,是个什么心思?万一……万一一时走了眼呢?”
徐寅没接话。
他放下筷子。这位陈使君,话里有话了。
桌上那桌菜,山珍海味,一样一样上来。清蒸的鱼,炖得烂熟的肘子,还有几样他叫不上名的细点。他一样没动。他知道,这桌菜越丰盛,后头那个价码,就越重。
果然。
陈刺史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脸上堆着那种长辈特有的、推心置腹的笑。
“贤侄啊,老夫也是爱才之人。你要是……肯拜在老夫门下,做个门生——”
他拍了拍徐寅的手。
“那这乡贡的名额,老夫给你留一个。不仅如此,老夫在长安还有几个同年,到时候安排人护送你北上,路上的盘缠、住店,老夫都替你打点好。你只管安心考就是了。如何?”
水榭里,一阵风过,吹得水面上的荷叶沙沙响。
徐寅的心,沉了一下。
来了。
从门房的冷眼,到水榭里这桌没人作陪的酒,再到这一句“拜入门下”,他都在等这一刻。天上不会平白掉下一个名额,更不会平白掉下一路护送。这份人情,贵得很。
他在心里,把黄滔那张贴身藏着的名单,又摸了一遍。他想起昨夜自己说的话——绝不攀附一个权贵,绝不拜一个不该拜的门。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使君抬爱。”他说,“学生……受宠若惊。”
陈刺史眼睛一亮:“这么说,贤侄是答应了?”
“学生不敢答应。”
陈刺史的笑,僵在了脸上。
“为何?”
徐寅端起酒杯,却没喝。他看着杯里的酒,慢悠悠地开口。
“使君,学生今日不敢白吃这顿酒。学生就着这酒,斗胆献丑,作一首小诗,给使君下酒。”
陈刺史一愣,又笑:“哦?贤侄要赋诗?老夫洗耳恭听。”
徐寅放下酒杯,略一沉吟。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堂上金樽待客开,门前几辈望公台。”
陈刺史捻着胡须,点头。这两句,是恭维。
可徐寅话锋一转。
“黄金若买文章价——”
他顿了顿。
“天下无才只有财。”
满桌的酒菜还冒着热气,没人动筷。
这两句什么意思?
你要是拿官位、拿名额,去换一个人的文章,去收买一个人的才学。那这天底下,就没有真才学了,只剩下钱了。
这是拐着弯,骂他陈刺史“以权换才”。
可你要说他骂了人,他没有。他写的是诗,是道理。对仗工整,用的是雅言,挑不出一个脏字。
陈刺史捻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盯着徐寅。徐寅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倒像刚才那两句,只是随口吟来助兴。
半晌,陈刺史干笑了两声。
“好诗。”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是那酒喝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好一个『天下无才只有财』。贤侄高才,高才啊。”
他这话说得,牙都快咬碎了。
可他挑不出毛病。徐寅这两首诗,句句是诗,句句是理。他要是当场发作,倒显得他这个州官,心胸狭窄,听不得一句诗。
他只能干笑。
“来,喝酒喝酒。”
那一顿饭,吃得陈刺史如坐针毡。徐寅却不紧不慢,吃菜,敬酒,谈文章,半个字不再提名额的事。
话已说透,再多一个字,都是废话。他把那两句诗留在水榭里,让陈刺史自己去嚼。
散席的时候,陈刺史亲自送他到水榭门口。那张笑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表情。
“贤侄慢走。”他说,“改日再叙。”
徐寅躬身告辞。
他走出行馆的大门,背在身后的手,这才悄悄在袍子上蹭了蹭,手心,又是一层汗。
日头偏西了,街面上的人,三三两两。他走下那三层台阶,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石狮子。石狮蹲在门楼上,张着嘴,像在笑他。
他又把人得罪了。
可他不后悔。
他刚走。
行馆的后堂里,陈刺史把那只刚用过的酒杯,“啪”地摔在了地上。
“反了!”他脸涨得通红,“一个黄毛小子,也敢在老夫面前指桑骂槐!”
旁边一个清客模样的门客,凑了上来。
“使君息怒。”
“息怒?”陈刺史冷笑,“老夫好心抬举他,他倒好,一首诗把老夫比成了卖官鬻爵的市侩!”
门客阴恻恻地笑了笑。
“使君,”他压低声音,“这小子不知抬举,咱们……也不必跟他一般见识。只是这乡贡考试,眼看就要到了。他既然这么有骨气——”
他凑近陈刺史的耳朵。那气息吹得陈刺史耳尖一动。
“咱们,就给他使点小绊子。”
陈刺史眯起眼。
“怎么个使法?”
门客阴笑:“使君您忘了?考试的日期,本就是州里批的。原本定在下月十五……”
他做了个“提前”的手势。
陈刺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端起桌上的酒,慢慢抿了一口,那点气,顺下去了些。
“那就劳烦你去安排。”他说,“莫让人看出来,是我陈某人的意思。”
门客哈着腰退了出去。
徐寅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他刚进门,就看见县学的一个小吏,正坐在堂屋里喝茶。那小吏见他回来,把一张盖了县学大印的告示,往他面前一拍。
“徐秀才,”小吏皮笑肉不笑,“刚下来的公文。今年的乡贡考试——”
他指了指那告示上的日子。
“提前半个月。下月初一,开场。”
那小吏说完,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瞟着徐寅的脸。他像是在等什么,等徐寅慌,等徐寅怒,等徐寅上前讨个说法。
徐寅一愣。
他伸手去拿那告示,指尖刚碰到纸角,那纸烫得像一块火炭。
他盯着告示上那个日子,看了足足有十几息。下月初一。他原有的工夫,一下子少了一半还多。
他想起刺史在水榭里,最后那一句干巴巴的“改日再叙”。
改日。
这就来了。
他站在堂屋当中,手里捏着那张告示,指节一寸寸地收紧。那顿酒,根本不是请他吃饭的。他不接,人家就动手了。
半个月。他只有半个月了。
他把那张告示,慢慢卷起来,塞进袖筒里。纸边硌着小臂,硬硬的。他知道,这半个月里,刺史还有第二刀、第三刀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