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士子,十考九落。不是没才学——是人家从根上,就没打算取你。”
灯下,黄滔呷了一口粗茶,话不高,却像一把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在徐寅心上。
这是黄滔回乡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徐家。他没回客栈。徐铨病着,挣扎着要起来迎客,被黄滔一把按住。
“老哥哥,躺着。”黄滔笑得随和,“我今日来,不是御史台的人,是同乡。咱们叙叙旧。”
黄氏忙前忙后,烧水泡茶。堂屋里,一张旧方桌,两把竹椅。灶上的水开了,呜呜地响,她沏了一碗粗茶端上来,茶沫子浮在碗面上。
她端茶的时候,手有点抖。京里来的名公,坐在自己家堂屋里,她这辈子头一回见。她把茶碗双手捧到黄滔面前,退到一边,才敢悄悄打量这位京里回来的贵人。
黄滔坐下来,看了看这四壁萧然的家,墙上除了几幅字,再无长物。墙角堆着书,书堆得比人还高。
他随手从书堆顶上抽出一本,翻了翻,是卷了边的《文选》。他又翻了翻底下,全是读烂了的旧书,纸页上到处是朱笔圈点的痕迹。
他点点头。
“好。”他说,“读书人家,就该是这个样子。”
他把书放回去,回头看了一眼徐铨。病床上的徐铨,正睁着眼看他,眼里是感激,也是紧张。黄滔冲他点了点头,那意思是:你养了个好儿子。
那一夜,黄滔留宿徐家。
他跟徐寅,在堂屋里,点了一盏灯,从掌灯时分,一直谈到鸡叫头遍。
黄滔讲长安。讲得很慢,很细。
“寅儿,你以为长安是什么地方?是天子脚下,文章盛世?”他呷了一口粗茶,苦笑,“是。可那盛世,是给人看的。那水面底下,是什么,你不知道。”
徐寅给他续上水。
“长安科场,看着是天下举子同场较量。可你知道,这科场的门,是谁在守着?”
“谁守着?”徐寅往前凑了凑。
“北方那些世家。”黄滔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崔、卢、李、郑。几百年的大门第,门生故旧,盘根错节。”
“卷子是糊了名的,”徐寅追问,“他们怎么抬、怎么压?”
黄滔伸出两根手指:“主考官是谁的座师,副主考是谁的门生。哪一房的卷子抬一抬,哪一房的压一压——开考前,就定了七八分了。”
他看着徐寅。
“你是南方来的。八闽,在他们眼里,就是蛮荒。你文章写得再好,他们心里先把你看低一头。”
冰水凉透了脊梁,他还没接话。
“老夫在长安,见过多少和你一样的后生,文章惊四座,一放到阅卷的帘子后头,名字就被抹了。抹了,连个缘由都没有。”
徐寅的手,攥紧了茶碗。
“那……”他嗓子有点干,“学生是不是,就没指望了?”
“有。”黄滔斩钉截铁,“但难。”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这是我在长安这十几年,攒下的一点人脉。”他把纸推到徐寅面前,“谁能说上话,谁是正人君子,谁是笑里藏刀,我都给你标了。你到了长安,实在走投无路,可以拿这个去敲门。”
徐寅拿起那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行小字,是谁,做什么的,脾气如何,能不能打交道。
这是一个老举子,十几年在宦海里熬出来的全部本钱。
他就这么,推给了徐寅。
徐寅的手,抖了一下。
“黄先生,这……这太贵重了……”
“你听我说完。”黄滔按住他的手,“这张纸,我给你。但我有一句话——”
他盯着徐寅的眼睛。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徐寅一怔。
“为什么?”
“因为你一旦用了这张纸上的任何一个人,你就欠了人家的人情。欠了人情,文章就不硬了。”
黄滔的声音,沉下来,“寅儿,我看你的文章,最难得的,就是那股子不低头的气。你要是到了长安,为了中个进士,去攀附、去拜门、去给人当门生——那你这篇《人生几何赋》,就白写了。”
他把那张纸,往徐寅手里又塞了塞。
“拿着。但记住——它是你的最后一条路,不是你的第一条路。”
徐寅攥着那张纸,半晌说不出话。
灯花爆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在灯影里亮得吓人。
“黄先生。”他说,“学生有一句话,现在就说在这里。”
“你讲。”
“学生这趟去长安,”徐寅一字一顿,“绝不攀附一个权贵,绝不拜一个不该拜的门。学生就要凭这一支笔,凭这几篇文章,堂堂正正地考上去。若是考不中——”
他顿了顿。
“考不中,学生就回莆田,接着在延寿溪边钓鱼。不丢人。”
黄滔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欣慰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开了。
“好。”他一拍桌子,“我黄滔这一辈子,见过的人多了。有本事的人不少,有骨气的人,不多。寅儿,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他端起茶碗,以茶代酒,跟徐寅碰了一下。
“祝你,马到成功。”
那一夜,两个人又谈到后半夜。
黄滔把长安科场的门道,一五一十地教给他,哪个主考吃哪一套,哪篇赋的路子今年吃香,进场时要带什么、避什么。
“进场那一天,天不亮就得起来。”黄滔掰着指头,“举荐文书、草纸、墨,都要自己带。考场的号舍窄得很,蹲下来都费劲。天寒地冻,你那支笔,得捂热了才使得开。这些碎事,没人跟你讲过。”
徐寅听得直点头。他都记在心里,一句不落。
天快亮的时候,黄滔打了个哈欠,和衣在竹椅上眯了一觉。
徐寅却睡不着。
他就着那盏将尽的灯,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灯芯结了个大灯花,屋里一明一暗。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又一个一个在心里摇头——这些人,能不见,最好一个都不见。
他把它折好,贴身藏在怀里。
他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打开它。
第二天晌午,黄滔走了。
青布骡车驶出莆田县城的时候,徐寅和父亲徐铨,一直送到十里长亭。
黄滔在车边,最后拍了拍徐寅的肩。
“去吧。”他说,“长安见。”
车走了。
徐寅站在长亭边,看着那队人马在官道上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里。
风从官道上卷过来,吹得他衣摆直响。徐铨站在他旁边,咳了两声,叹了口气。
“寅儿。”老人说,“黄先生是真心疼你。”
“儿子知道。”
他心里,竟有了一点底气。有这样一位同乡前辈指点,有这样一份名单在手,长安再难,他也能闯一闯了。
他刚回到家,还没进门。
母亲黄氏就迎了出来,脸色不太对。
“寅儿。”她压低声音,“刚走了一拨人。”
徐寅心里一紧:“谁?”
“刺史在莆田的行馆。”黄氏从怀里,掏出一张大红的名刺,“说是泉州陈刺史,听说了你的文章,想见你一面。这是名刺,请你过府一叙。”
徐寅接过那张名刺。
名刺是洒金的,墨香扑鼻,上头一笔漂亮的行楷,“泉州陈刺史,恭请莆田徐寅先生过府一谈。”
刺史。
比县丞大着好几级的州官。
他一个还没中举的秀才,州里怎么会突然要见他?
徐寅捏着那张名刺,心里那点刚鼓起来的底气,又沉了下去。
长安的世家还没见着呢,莆田本地这潭水,就已经开始冒泡泡了。
他把那张名刺翻过来,背面是素的,一个字没有。他用指腹摩挲着那层洒金,心里在飞快地盘算:刺史这时候递帖子,是黄先生临走前打了招呼,还是,另有人在背后撺掇?
他转头看母亲。
黄氏盯着他手里的名刺,脸色发白,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寅儿,刺史这时候找你——”
她顿了顿,像在掂量这话该怎么说。
“你爹这几天,听说县衙那边又在打听你。这时候州里递帖子,娘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又顿了顿。
“没好事。”
徐寅捏着那张名刺,站在堂屋当中。窗外日头正好,照在他手里那片洒金上,晃得人眼晕。他醒过味来,自己这才刚出了赵德海的门,又一脚迈进了另一潭更深的水里。而他连这潭水有多深,都还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