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要议事了!”
拐杖往青石板上一顿,撂下这句话,那堂叔气哼哼地走了。走到门口,门帘子被他带起的风掀得晃了两晃。
徐寅站在堂屋当中,看着那扇门。
桌上那碗茶,他没喝。他端起来,走到门口,泼在了台阶下。茶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很快就干了。
官司赢了,日子却没清净。不过七八天,莆田县城里,就起了风。
起头是有人在茶肆里嚼舌根。“听说了么?徐寅那张乡贡文书,怕不是买通的博士?”“还欺压同姓宗族呢,连远房叔伯都不搭理。”
话越传越脏。
传着传着,连“徐寅在寿宴上当众辱骂乡贤”这桩事,也被添油加醋,说成了他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传到后来,连徐家十几年没走动的远房堂叔,都拄着拐杖上门了。
那堂叔一进门,不坐下,先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寅儿啊。”他板着脸,“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你一个晚辈,怎么就不懂得收敛?咱们徐家祖宗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徐寅给他让座,他不坐。徐寅给他倒茶,他不喝。末了,拐杖又顿了一下,这才撂下那句“祠堂里要议事了”。
徐寅站在堂屋当中,看着那扇门晃了两下。
流言这东西,杀人不见血。
打官司,他能掏《唐律》,能当堂验印。可流言呢?你总不能把满莆田的嘴,一个个都堵上。
他不能慌。他得先找到这风,是从哪儿刮起来的。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短打,把青衫裹在包袱里,扮成个走街串巷卖字的,在县城里转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东市的茶肆外,听见两个闲汉边嗑瓜子边说。
“听说了么?那徐秀才,在公堂上把县丞都压下去了。”
“压下去又怎样?我可听说,他那文书……”那人压低了声音,“是赵府的管家亲口跟我说的——”
徐寅躲在茶肆外的槐树后头,听得清清楚楚。
赵府的管家。
他没动声色,转身走了。脚下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他贴着墙根的阴凉走,心里把这几个字嚼了又嚼。
第二天,他又跑了西街、南街两家茶肆。同样的话,同样的词儿,连闲汉嗑瓜子的架势都差不多。
第三天,他摸清了。
源头,就是县城正中那家“迎客来”茶肆。每天下午,赵府那个管家周贵都会来坐一坐,走的时候,桌底下会压几文钱。转过天,这茶肆里跑堂的、听书的,就会“顺口”把那些话,带到全城各个角落去。
五百文钱,买满城的嘴。
他蹲在茶肆对面的墙根下,看着那个管家从桌底下摸出钱,看着孙老板眉开眼笑地接过去。他把这一幕,一笔一笔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他知道,光听见没用,得有凭据。
第四天上午,徐寅没再躲。
他直接走进了“迎客来”茶肆。
正是晌午,茶肆里坐了七八成客人。他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过来。这几天,他徐寅在莆田,已经是个名人了。
茶肆老板姓孙,是个精明的小个子,正趴在柜台上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徐寅走到柜台前,“啪”地把一枚铜钱拍在柜台上。
孙老板抬头一看是他,眼皮一跳,堆起笑:“徐、徐秀才……您来点什么?”
“孙老板。”徐寅不看他,声音不高,却让满堂都听得见,“我不喝茶。我问你一句话。”
孙老板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几天,满城都在传我徐寅的坏话。”徐寅抬起眼,盯着他,“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我徐家家谱上第几代犯过什么事都编出来了。我今日来,就想请孙老板当着满堂乡亲的面说一句——”
他顿了顿。
“这话,是谁教你传的?”
满堂茶客,全竖起了耳朵。有人放下茶碗,有人干脆从条凳上站了起来。
“听!听他怎么说!”有人踮起脚。
孙老板的脸,白了。他那只拨算盘的手,停在半空,珠子“啪嗒”一声滑了回去。
“我……我不知徐秀才说什么……”
“不知?”徐寅往前一步,“那好。我替你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初八那天下午,赵府管家周贵,来你这里坐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给你压了五百文。初九,你这茶肆里就开始传我徐寅的闲话。初十,全城都知道了。孙老板——”
他把那张纸往柜台上一拍。
“这是我这三天,在你茶肆门口,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谁什么时候来,坐了多久,给了你几文钱。你要不认,咱们现在就去县衙,再请周县丞评评理——看是你造谣,还是我冤枉你。”
孙老板腿一软,扶住了柜台。
他哪里见过这个。这秀才不光会写诗,还会蹲在茶肆门口,三天三夜地记账?
满堂茶客,嗡嗡地议论起来。
孙老板脸上的汗,下来了。他擦了一把,嘴唇哆嗦。
“我……我说……我说还不行么……”
他往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可那点声音,满堂都听见了。
“是……是赵员外家的管家。他给了我五百文,叫我……叫我在茶肆里,跟客人们『顺口』提几句……说徐秀才您品行不端,那文书是假的……”
“啪。”
满堂炸了。
茶客们全站起来了。“好啊赵德海,手伸到茶肆里来了!”有人拍着桌子骂。
“孙老板,五百文就把嘴卖了?”旁边人啐了一口。
徐寅站在柜台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满堂的茶客,看他的眼神又变了。方才还有人在背后嘀咕他“蛮秀才”,这会儿,都低下头去喝茶,不敢跟他对眼。
他知道,这一局,他当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赵德海再想往他身上泼脏水,莆田的乡亲心里,也该有个数了。
可那点轻快,没撑过半天。
当天下午,赵府就放出话来。
话是赵德海的管家周贵,亲自在另一家茶肆说的。
“五百文?”周贵笑得阴阳怪气,
“我赵府会为这点破钱,去买他徐秀才的名声?笑话!那孙老板自己眼红徐秀才中举在望,自己编了话想博眼球,反过来赖我们赵府?我告诉你们——我赵德海行得正坐得端,从不做这种下作事!”
这话一出,原本信了徐寅的乡亲,又犯了嘀咕。
“也是……五百文,至于么?”茶肆里有人嘀咕。
也是。赵德海良田千亩,管家出门坐的是青篷小车。他真要抹黑一个秀才,至于花五百文?那孙老板本来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他自己造谣,倒咬一口赵府,也不是不可能。
两边的话,各有各的理。
莆田的乡亲,又糊涂了。
徐寅站在自家院里。邻居刚从城里跑回来,气喘吁吁。“徐秀才,周贵在东街又放话了——”他压着嗓子,“他说那五百文,是孙老板自己赖咱们赵府!”徐寅听完,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算到了赵德海会反咬。没算到,这一口咬得这么干净。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对着一院子的乡邻,他能说什么?说赵德海撒谎?赵德海说他造谣。这官司打到天边,也不过是各执一词。
他头一回发觉,自己这支笔,在这种事面前,好像没那么好使了。
他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半天没说话。
院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风掀得哗哗响。他能写文章,能背《唐律》,可他管不住别人的嘴。
就在他一肚子火没处发的时候,
院门外,传来一阵铜锣响。
不是城里巡夜的锣。是开道的锣,“嘡!嘡!嘡!”一声比一声亮,由远及近。
延寿乡的路上,哪来的开道锣?
徐寅走出院门。
村口方向,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往这边来。前头两个随行的后生牵着马,中间一辆青布骡车,车帘垂着,看不见里头的人。
路边的乡邻都跪下了。这是官车,是贵人回乡。
徐寅也跟着跪到路边。膝盖刚弯下去,他心里还在转着赵德海那桩事,嗡嗡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他听见旁边一个老秀才,声音都抖了。
“黄……黄先生!是黄滔黄先生回乡省亲!”
徐寅跪在地上,抬起头,望了一眼那辆青布骡车。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他看不清里头的人,只看见车檐下挂着的那串铜铃,被风一吹,叮地响了一声。那一声不响,却像敲在他心头上。他这半个月憋着的那口闷气,偏就等着这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