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三更天,一声极细的响,从院门外头传进来。
那是有人在撬门闩。
徐寅腾地从床上坐起来。他这一夜本就没睡踏实,那股粪水的腥臊气,像钻进了鼻子里,散不去。隔壁堂屋的灯,“啪”地亮了。
是父亲徐铨。
徐寅赤脚冲到堂屋门口,脚底踩在凉地上,冰得他一哆嗦,他都没顾上。就看见一个黑影,已经猫着腰翻进了院子,手里明晃晃一把短刀。
那黑影直奔堂屋墙角。墙角堆着几口木箱子,里面全是徐寅的文稿、诗卷,还有县学刚批下来的乡贡举荐文书。
黑影刚扑到箱子前,一盏油灯“啪”地挡在了他面前。
徐铨。
老头子不知什么时候起的,一身中衣,花白的头发散着,手里举着灯,另一只手横在书箱前头。
他须发皆张。
“要毁我儿的文稿,”徐铨的声音抖,却硬得像铁,“先踏过老夫的尸首!”
黑影一愣。
灯花爆了一下。那刀光在灯影里晃。
徐寅这时候才看清,那黑影穿一身短打,蒙着面。对方盯着徐铨看了两息,又回头看了一眼墙头上,外头有人打了个呼哨。
那呼哨尖细,像夜猫子叫,在这三更天里,听得人后脖颈子发凉。
黑影没动手。
他往后退了两步,一纵身,翻过院墙,不见了。落地时墙根的狗叫了两声,又哑了。
徐铨举着灯,还僵在原地。
灯焰晃。他那只拿灯的手,抖得厉害,油都洒出来了几滴,烫在手背上,他都没知觉。
“爹!”徐寅冲过去扶住他。
徐铨这才像散了架,顺着书箱滑坐到地上。
“走了?”他喘着气问。
“走了。”
徐铨闭了闭眼,半天才缓过来。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睛在灯底下亮得吓人。
“寅儿。”他说,“他们要的,不是咱们家的财物。是你的卷子。是你的举荐文书。”
徐寅的心,往下一沉。
他当然明白。
箱子里没有银子,没有铜钿,只有一摞摞写满字的纸。可这些纸,比银子金贵。没了它,他这十年寒窗,连个进京的门路都没有。
更狠的是,这贼刀都亮了,却没伤他爹,也没真抢。他退了。人家的本意,是要他徐寅这辈子,连考场的门都摸不着。
“爹。”他蹲下来,凑近父亲耳边,“这贼,不是图财。”
徐铨点了点头,从地上撑着箱子,慢慢站起来。他腿还软,扶着箱沿,喘了半晌。
“我知道。”他说,“图财的,不会直奔书箱来。这是冲你来的。寅儿,你在席上那一架,是把人得罪狠了。”
父子俩对看一眼,谁都没再说话。窗外那点将亮未亮的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那几口书箱上。
“爹,”徐寅低声,“往后门,我夜夜顶死。”
徐铨没言语,只点了点头。
那一夜,父子俩谁也没再睡。
徐寅把堂屋的门顶死,点起一盏灯,把自己关在里屋。
他蹲在箱前,把东西一样一样看过。文稿在,诗卷在,举荐文书也还在。贼没来得及动手。
可他知道,今日扑了空,明日还会来;下一回,来的就不只是一把短刀了。
他从箱底翻出那份县学批下来的乡贡举荐文书。这是他能去长安科考的命根子,上头盖着博士的亲笔批文,还有县学的朱印。
就一份。
他铺开三张纸,研墨,提笔,一笔一画地抄。
笔走得很慢。他怕抄错一个字。墨是新研的,有一股松烟的清香,可他手心的汗,把纸边洇出了一圈深色。
抄一份,卷起来,塞进床板底下的夹缝里。
再抄一份,用油纸包好,埋进灶房那口旧水缸底下的土里。土是潮的,他埋的时候,手指头沾了一把泥,凉冰冰的。
第三份,他想了想,走到院子里,蹲在那棵老榕树底下,在树根旁边挖了个小坑,埋进去,又把浮土踩平。
三份。
他拍拍手上的土,看着那棵树。
月光底下,老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子。他想,只要这树还在,这文书就丢不了。
做完这一切,天快亮了。
他靠在门框上,手心里全是汗。墨迹在掌心蹭了一道,黑糊糊的。
这已经是第二回了。上一回,是在寿宴上吟完那首赋,回到末座。他原以为熬过那一晚就好了,没想到这一夜比那一晚还长。
第二天一早,徐寅去了县衙。
他要报案。
县丞姓周,是个瘦长脸的老吏,坐在公案后头,眼皮都没抬。公案上的茶,冒着白汽,一股子陈茶的苦香。
“报案?”周县丞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报什么案?”
“昨夜有人持刀翻进学生家中,欲毁学生文稿、行窃举荐文书。”徐寅把状纸双手递上,“求周县丞立案勘验。”
周县丞没接状纸。
他拿眼皮撩了徐寅一下,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收回去。
“持刀?”他嗤了一声,“你看清了?黑灯瞎火的,别是看错了。”
“学生看清了。”徐寅不动声色,“短刀,蒙面,一个人。院墙墙头还有脚印。”
周县丞把茶碗一搁。
“徐秀才,”他拖长了音,“这莆田县城,夜不闭户,哪来那么多持刀的贼?我看你是读书读糊涂了,做了噩梦吧。这状子,本县不便立。”
徐寅心里一冷。
他知道周县丞收了赵德海的银子。延寿乡谁不知道?赵德海逢年过节给县衙送礼,周县丞这顶乌纱,一半是朝廷给的,一半是赵德海给的。
可他没退。
他往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那不是状纸。
是一卷《唐律疏议》的抄本。纸边都磨毛了,看得出,是翻烂了的。
他翻到其中一页,双手举过头顶。
“周县丞。”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学生不敢枉法。只是《唐律·贼盗律》明载:『夜无故入人家,主人登时杀者,勿论。』昨夜那贼持刀入室,学生父亲举灯拦阻,他退走了——这是实情。”
“学生今日来,不是要拿人,只是要请县丞把此事记录在案。日后若再有牵连,学生好有个凭据。”
他顿了顿。
“县丞若是不录,学生只好把这卷《唐律》,送到州里,请州府评评理——看是莆田县不遵唐律,还是学生诬告。”
周县丞的脸上,那点倨傲,没了。
他没想到这秀才这么愣。
愣到把《唐律疏议》都抄在怀里,随身带着。
他本想三言两语把人打发了。这秀才不求拿人,只求“记一笔”。可这一笔一记在案上,往后再出事,他周县丞就脱不了干系。人家不闹,只跟你讲王法。讲王法,他堂堂县丞,反倒落了下风。
公案后头,那只端茶的手,僵住了。
堂下几个衙役,面面相觑。
“这秀才……”有个年轻衙役低声嘀咕,“胆儿够肥的。”老衙役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噤声。
半晌,周县丞干笑了一声。
“徐秀才,”他放下茶碗,“你这是做什么。本县又没说不录。录,这就录。”
他提起笔,不情不愿地在案头的文簿上,一笔一画写下几行字。
写得很慢。
徐寅站在堂下,看着他写完,看着他在末尾按了个小印。
“行了。”周县丞把笔一扔,“你回去吧。这事本县知道了。”
徐寅躬身作揖,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堂门口,腿肚子又转了一下筋。
他扶着门框,悄悄在袖子里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把那阵发软压了下去。
他赢了这一遭。
他要的,从来不是对方认错。是那笔记录。
他刚走出县衙大门。
身后,周县丞已经把一个贴身衙役叫到了跟前。
那衙役瘦得像根竹竿,平时专替县丞办些“私事”。
周县丞压低声音,眯着眼。
“去,”他说,“给赵员外捎个话。就说……徐家那小子,把昨夜的事,记在案上了。”
竹竿衙役一愣:“那……县丞的意思?”
“什么意思?”周县丞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本县只是照实记录。赵员外要怎么做,那是赵员外的事。”
他呷了一口茶,眯着眼。
“你告诉他,记录是记录,可这案子怎么查、查到哪一步——还不是咱们一句话的事。”
竹竿衙役点头哈腰地去了。
徐寅回到家,刚把堂屋的门关上。
他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见院门外“砰砰砰”三声急促的敲门。
他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衙役,腰里别着铁尺,脸上没半点表情。日头才刚升起来,他们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徐寅?”
“学生在。”
“县丞有令,即刻到县衙回话。”为首那衙役板着脸,“有人举告你——伪造乡贡文书。”
徐寅一愣。
那衙役不等他说话,已经伸手来拽他的胳膊。
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他那件洗白的青衫,贴在身上。
他这才想起,自己怀里那份真文书,正贴着心口,被汗浸得发潮。伪造文书四个字,像冰水一样,从后脊梁浇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