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闽蛮荒之地,百年不出一进士——徐寅竖子,也配谈诗赋?”
这一嗓子砸下来,把满院的丝竹声全压没了。
延寿乡陈老员外六十寿宴,天井里二十桌酒席。主桌那头站起来一个山羊胡的老者,端着酒杯,眼睛斜斜地剜着末座。
徐寅坐在最末一桌。
他今年二十三岁,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面前那杯酒,从开席到现在没动过。酒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盯着那层油花,筷子搁在膝上,一直没动。
满堂宾客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他身上。
“瞧见没,末座那个青衫秀才,今儿怕是要丢脸。”有人压低了声音。
“嘘——等着吧,有戏看。”几个抱膀子的,干脆往椅背上一靠。
“陈老伯这话,”有人凑趣,“是说给末座那位小秀才听的吧?”
“什么小秀才。”山羊胡冷笑,“上个月在延寿溪边,胡诌了一篇什么《闽水滔滔》,满乡都传。我倒要问问——蛮夷之地出蛮诗,也好意思拿出来献丑?”
哄堂大笑。
有人拍桌子,有人把酒杯顿得叮当响。天井廊下挂着的灯笼,被这一阵笑震得晃了晃,光影在地上乱摇。
“就是!八闽多少年,没出过一个进士了!”
“读破万卷书,还不是个南蛮!”
“南蛮!南蛮!”有人拍着桌子喊。一句比一句刻毒,满堂滚来滚去的,就剩这两个字。
徐寅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指节在袖子里攥紧了。脸上没动,耳根却烫得厉害,那股血往上涌的劲儿,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
他把这口气往下压了压。
压不下去。
延寿溪边村里人眼里的光、爹灯下磨墨那句“寅儿,写出来,别让人看扁了”、莆田街上那些看他的眼神——一个穷秀才,读再多书,也是个南蛮。
那点压不住的火,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
可他没急着发作。这种场合,一嚷就落了下乘。他把那口气往下咽,咽到肚里,烧成一团。
他慢慢站起来。
个子不算高,但站直了,脊梁挺得像村口那棵老榕树。青衫的下摆,被他站起身时带起的风掀起一角。
“陈老先生。”他开口,声音不大,天井里却静了,“您说蛮夷之地出蛮诗。那好,我今日就当众赋一首,请诸位品评——到底是蛮诗,还是好诗。”
山羊胡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好!老夫给你这个机会!你要真作得出,老夫当场给你斟酒!”
满座起哄。
有人敲着碗边打拍子,有人扯着嗓子喊“作!作!”,那动静,跟赶戏台子似的。
徐寅没拿纸,没提笔。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满座的哄闹,跟着这一声,小了下去。
“《闽水滔滔》——”
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闽水滔滔向海驰,偏从蛮荒出雄词。”
满堂的笑,僵在脸上。
“这……这是当众顶回来了?”有人倒吸一口气。
徐寅不紧不慢,往下走。这几句在肚子里憋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自打在延寿溪边写下头一句,就一直在等这么个场合。
“中原多少衣冠客,嚼烂经传作枯辞。”
“枯”字他咬得格外重。
山羊胡的笑,挂不住了。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他手里那杯酒,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徐寅看着他,一句一顿。
“文章岂有南北界?性情到处即吾师。”
“今日筵前笑蛮者——”
他顿住。
满院的桂花,被风卷起一阵。灯笼影子在地上晃。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气。
“回头却被蛮诗嗤。”
一赋吟毕,满座死寂。
没人笑了。
有人张着嘴,端着酒杯忘了喝。有人刚夹起一筷子菜,悬在半空。天井里那支丝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廊下灯笼被风拂过的细响。
“好诗……”有人脱口念了半句,旁边立刻扯他的袖子。
徐寅看着山羊胡,笑了笑。
“陈老先生,该您斟酒了。”
“你——”
山羊胡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手一抖,酒杯“啪”地砸在青石板上。
碎瓷溅了一地。酒水溅到旁边客人的裤腿上,那人跳着脚躲:“哎哟!我的绸裤子!”
“竖子!你敢当堂辱我!”
“我没辱您。”徐寅声音平平静静,“我只是作诗。诗好不好,满座都听着。您要觉得不好,您也作一首——让大家听听,中原的诗,到底比蛮诗强在哪里。”
山羊胡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作不出来。
“这……这诗,挑不出毛病啊。”有人捧着酒杯,半天憋出一句。
“人家句句是诗。”邻座的也低声,“你要骂他,他说他在论诗;你要论诗,谁又作得出第二首?”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接话。
挑不出毛病。
宴席主人,延寿乡的里正老赵,赶紧站起身打圆场。
“哎呀,年轻人,年轻气盛!来来来,喝酒喝酒,今日是陈老寿辰,莫扫了兴!”
“好端端的寿宴,叫这秀才闹的……”有人小声嘟囔。
老赵一边笑,一边不动声色地往主桌旁边递了个眼色。
那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绸衫,拇指上一枚玉扳指,从头到尾没出声。
赵德海。
延寿乡的豪强。良田千亩,佃户成群,跟县衙都沾着亲。
他没看徐寅,只是端着酒杯,嘴角极慢地往上一扯。
那不是笑。
是猎人看见了猎物踩进套子时,那种极轻、极冷的满意。
徐寅把那个眼色,看在了眼里。
后脊梁,倏地一阵发凉。
方才那一赋,赢的不过是个山羊胡。满堂酒席里,一直没动声色的,是另一个人。
他知道,这一架,他是赢了。可赵德海这种人,赢了他,比得罪他还糟。
他坐回末座,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酒,仰头灌下去。
酒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后背的中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凉得像一层冰。
席散时,天早黑透了。
徐寅一个人走在延寿乡的石板路上,夜风一过,打了个寒噤。
刚才在席上那股气散了,他这才发觉自己的腿一直在抖。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抖劲过去。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过巷口那口石磨,心里盘算着:这一架,得罪的不止一个陈老员外。满堂的人,明日一早,就会把他当众顶撞乡贤的事,传遍延寿乡每一条巷子。
他得先回家,还得想想明日怎么跟爹娘交代。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推门。
门没闩。
他心里咯噔一下。爹睡前总要闩门的。
他推门进去,借着月光往院里一看,
整面土墙,被人泼了一大片。
黄乎乎的,从墙头一直淌到门口,腥臊气扑鼻。月光底下,那东西还在顺着墙根一淌一淌地往下爬。
是粪。
泼了整整一面墙,从墙头流到门槛。
徐寅站在门口,脚底下像钉住了。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母亲黄氏端着一盏油灯,从灶房出来,看见院里这一片,灯影晃了晃。
她什么也没说。
她把灯放在石桌上,转身去了井边。水桶落进井里,“咯吱”一声,绞上来一桶水。她拿起竹扫帚,一勺一勺往上泼,一下一下地刷那面墙。
水声很响。在这夜里,一下,又一下。
黄氏的手,在冷水里泡着,红了。她没喊冷,也没喊累。一桶水用完了,她又去绞第二桶。脚边的泥地,被她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水印。
徐寅站在粪水跟前,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想骂人。想把手里的灯笼摔了。想冲出去,去找赵德海拼命。
可他看见母亲弯着腰,一下一下刷墙的背影。鬓角的头发,在灯影里白了一片。
他喉咙里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娘。”他哑着嗓子,“我来。”
黄氏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你读书去。”她说,“明儿还要早起。”
徐寅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面墙。月光底下,粪水混着清水,顺着墙根流成一道沟,一直流到他脚边。那股腥臊气,钻进鼻子,洗都洗不掉。
他知道,今晚这一架,他在席上是赢了。
可赵德海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面墙,只是头一回。
他抬起头,往院墙外那条黑沉沉的巷子里望了一眼。
巷子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就在他要转身回屋的刹那,
墙头顶上,一片瓦,极轻地“嗒”了一声。
像是有什么,刚刚从墙头上下去。
徐寅的血,一下子凝住了。他没出声。他分得清——猫踩瓦,不是这个响。那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