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营地的早晨来得很快。太阳刚冒头,整片荒原就烧成了金红色。
杨尘站在帐篷外面,把那件蓝色马甲最后一颗扣子系好。马甲胸口别着一枚铜质勋章。和平鸽的图案,翅膀上刻着联合国的缩写。
和平勋章——国际救援队颁发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冰凉。他站得很直。
三天前,巴马科,联合国旗升起来的时候,他的腿自己在抖。台下坐着法国主管、非洲同事、中国大使馆来的人。闪光灯亮成一片,他的脸被照得发白。
主管念了长长一段话。杨尘没全记住。但有一句他一直记得——"For courage under fire."火线下的勇气。
随勋章一起的还有一笔钱。换算下来,大概值五十万人民币。
他拿到的时候愣了很久。在非洲待了一年多,这是他挣到的最大一笔钱。
但他在想,如果阿米娜能看见就好了。
他转身,掀开帐篷的门帘。
阿米娜坐在行军床上,正在编头发。骨珠银环嵌在发辫里,手指灵巧地穿梭。她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深棕色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暖光。
脸上没有面纱。在营地她早就不戴了。
她看见他进来,嘴角动了动。
"今天吃什么?"
杨尘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阿米娜,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暗了一下又亮回来。
卫生站那天,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要回去了。"他说。"中国。"
她没说话。手指停在头发上。
"你跟我走。"他说。"我带你回去。"
阿米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你那里……有烤包子吗?"
杨尘愣了一下。
"没有。但有别的。"
"有面吗?"
"有。"
"有人会像法蒂玛婶婶那样对我好吗?"
"有。"
"有人会让我戴面纱吗?"
"你愿意戴就戴,不愿意就不戴。"
"有人会嫌我是黑人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如果有人嫌你,"他说,"我会让他们闭嘴。"
阿米娜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好。我跟你走。"
杨尘低下头,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没说,他怕说了就收不回来。二十多年来,她是第一个让他知道什么是"女人"的人。她的身体,她的温度,她拿刀架在脖子上的眼神。这一切都是他的第一次。他不能把她丢在这里。
她什么都没有了。妈妈埋在村后山坡上,弟弟埋在两步之外。她只有他。
他如果走了,她怎么办?
那天下午,他开始办手续。救援队帮阿米娜补了身份文件,拍了照。照相的时候她紧张得肩膀绷直。杨尘站在旁边,说:"看镜头,别眨眼。"
她瞪着眼睛拍了一张,表情严肃得像要去打仗。
三个月后,他们登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
巴马科→亚的斯亚贝巴→北京。航线和一年前他兜里那张机票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身边有人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阿米娜把脸贴在舷窗上。地面越来越小,三公河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整个镇子缩成一块巴掌大的土色。
她没哭。
"那个河,看不见了。"她说。
"嗯。"
"妈妈看不见我了。"
杨尘握住她的手。
"她看得见。她在你心里。"
十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阿米娜第一次站在中国的土地上。脚下是水泥地,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攥着杨尘的手,攥得紧紧的。
"好多人。"
"嗯。"
"他们都看手机。"
"嗯。"
"我饿了。有吃的吗?"
杨尘笑了。他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走。吃面去。"
刚走出到达口,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迎面走了过来。微胖,圆脸,化了淡妆。头发烫成了卷。是林薇。
杨尘愣了一下。
林薇也来了机场。谁告诉她的,他不知道。也许是表彰会的新闻,也许是市里有人跟她妈通了气。她穿了一条白裙子,化了妆,坐在到达口的椅子上,等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了阿米娜。
林薇的脚步停在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她的眼睛从杨尘脸上移到阿米娜脸上,又移到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又移回来。
"杨尘。"
"林薇。"
"她是……?"
阿米娜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杨尘,没说话。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杨尘感觉到她掌心里的汗。
"她叫阿米娜。马里人。她是我——"
"是你什么人?"林薇的声音忽然尖了。
她盯着阿米娜——深棕色的皮肤,编着骨珠银环的头发,藏蓝色外套底下露出的靛蓝罩袍边角,脚上穿着杨尘给她买的新运动鞋。
"你从非洲带回来一个——一个——"她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脸涨红了。
阿米娜往杨尘身后挪了半步。杨尘把她拉回来。
"林薇,你听我说——"
"我不听!"林薇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开了。周围有人回头看。她不管,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妆花了一道黑线。"你跟我一年前在家,你摸了我,你走了,你连句交代都没有。我让我妈给你安排工作,我在家哭了三天——"
她喘了一口气。
"你现在带回来一个黑不溜秋的——你什么意思?"
她指着阿米娜,手指在抖。
"她是哪儿的?她读过书吗?她上过大学吗?她能说一句完整的中国话吗?我堂堂正正的大学生,我爸妈哪个不是体面人——我连一个黑人女孩都比不上吗?"
阿米娜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听懂了语气。她松开了杨尘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杨尘伸手把她拉回来。
"林薇。"他的声音很平。"她救过我的命。"
"你——"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她扑在我身上。她妈妈和弟弟被炸死了。她为了我差点死掉。你明白吗?"
林薇站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不是什么黑不溜秋的东西。她叫阿米娜。她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干净。"
林薇的嘴唇在抖,眼泪糊了一脸。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了。白色连衣裙在人群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杨尘站在原地,没追。他的手还攥着阿米娜的手。
阿米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轻轻抖。她低头打字,递过手机来。屏幕上是一行拼音。
杨尘看了那行拼音,沉默了几秒。
"她说你很漂亮。"
阿米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重新握住他的手。
"我不信。"她说。"走吧。"
杨尘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周围有人回头看他们,但他没管。
"走。吃面去。"
他们刚走出去几步,阿米娜忽然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薇消失的方向,又转回来。
"那个女孩,"她说,"喜欢你。"
杨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见阿米娜脚踝上那条红绳还在。是他到营地第三天给她系上的。
"走吧。面凉了。"
他们走出机场大厅。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风凉飕飕的。阿米娜打了个哆嗦。杨尘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习惯就好了。这里比非洲冷。"
"嗯。"
她没有回头。
他们在中国受到了表彰。市里开了表彰会。杨尘和其他几位同期回来的援非医疗队员一起站在台上,领了证书和鲜花。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阿米娜坐在最后一排。她听不懂台上在说什么,但她看见杨尘站在聚光灯底下,站得特别直。他紧张的时候就这样。
表彰会后的半个月里,杨尘一直在等分配通知。同期的医生都收到了,都去了市区的好单位。省人民医院,市中医院,红十字医院。
他等得越久,心里越不安。
他的援非经历亮眼,和平勋章、国际救援队的奖金和推荐信。所有人都觉得他会留在江城最好的医院。
直到报到前三天。
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爸在他上大学那年就走了。他妈跟着他姐住。他在江城县其实已经没有家了。
组织上的人语气客气:"杨尘同志,你的分配有调整。江城县医院,就是江城下辖的那个县。离市区两百多公里,山路。组织上考虑过了,你老家在江城县,离家近,方便你照顾。县医院更需要人,你从非洲回来,基层医疗的经验正好用得上。"
杨尘拿着电话,攥紧了。
"好。"他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江城县,他长大的地方,一个在地图上找半天才能找到的县城。破,旧,缺人,一个医生当三个用。父母不在,但户口在。名正言顺。
他后来听人隐约提起,林薇她妈跟卫健委那边的人提过一句。他不知道原话是什么,但那通电话像最后一根稻草。他没有去追问。问了也没用。
"怎么了?"
阿米娜从厨房里端出两碗面,放在他面前。
"没什么。我们回我老家。"
"老家?"
"嗯。山里。县医院。可能没有烤包子。"
阿米娜拿起筷子,吸溜了一口面。她的动作已经有点熟练了。
"你难过吗?"
杨尘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本来可以留在市区,很好的医院。"
"那你为什么不去?"
杨尘低下头,热气糊了他一脸。
"因为如果你不跟着我,我可能连面都吃不上。"
阿米娜没说话。她把碗里最后一片牛肉夹到他碗里。
"吃。"
杨尘笑了。他把肉放嘴里嚼了咽下去,埋头吃面。
窗外头,江城的暮色沉下来。远处的高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阿米娜站起来收拾碗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弯腰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明天几点走?"
"七点。坐大巴。"
"我陪你去。"
"嗯。"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在厨房昏黄的灯光里忙活。
她胖了一些,笑得多了一些。眼神从"水"变成了"沉下去的石头"。但石头下面,是更稳的东西。
他把勋章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进去,关上抽屉。
窗外有火车的声音,远远的。阿米娜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
她还活着。他还在她身边。
别的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