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床上那一声，轻得像叹了口气。卢文辉却浑身一激灵，手里那碗药汤晃出来，溅在手背上，烫得他一缩。他伺候先生几十年，从没听过先生用这种调门——不像是吩咐，倒像是下最后一道令。
正月十二，宗孔堂里药味浓得化不开。窗纸透进来的光，灰扑扑的，照在那床上。林龙江瘦得脱了形，眼窝陷下去两个深坑，被子盖在身上，轻飘飘的。那手搭在被外，皮包着骨，青筋一根一根。
这一日他却睁开了眼，眼珠子里有了点光。
“笔，拿来。趁我还能说话，一条一条，你记。我要立遗嘱。”
“先生，您歇着。”卢文辉端着笔，手直抖，“这遗嘱，等您好些了再写。”
“等不得了。”林龙江说，“再等，就写不成了。”
卢文辉铺开纸，手却抖得落不下笔。他蘸了墨，那墨在笔尖凝着，半天，才敢往纸上走。
“第一条。”林龙江喘了口气，“我死了，棺材，不要好的。”
“先生，这怎么成？”卢文辉急了，“您是——”
“你先记。”林龙江说，“棺材不要好的，薄板的就行。省下的钱，一分一厘，都给今年闹饥荒的人家。莆田城外，多少人，揭不开锅。我活着，没能多救。死了，这点钱，替我散出去。”
“可先生，您这身份，棺材太薄，外人要笑话的。”
“笑话？”林龙江笑了笑，“我记了两万个死人，什么样的棺材没见过。烂席一卷的，破布一裹的。我林龙江，凭什么，临死还要睡一口好棺材？棺材越薄，越好。”
卢文辉咬着牙，一笔一画，记下来。记到这儿，那泪，先掉在了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墨。旁边几个弟子，已经哭出了声。张洪都背过脸去，拿袖子抹了一把，那袖口湿了一片。
“哭什么？”林龙江睁开眼，看着他们，那语气，温温的，“我又不是没死过。”
“先生，我们舍不得。”张洪都抹着泪，那忠厚人的脸上，早已糊成一片。他这一辈子跟着先生，头一回觉着，心里头空了一块。
“舍不得，就记名字。”林龙江说，“把劲，使在记名字上。别使在哭上。哭，留不住我。名字，能。”
屋里，静了下来。几个弟子，把泪咽了回去。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又是一晃。林龙江喘了一阵，歇了歇，才又开口。
“黄芳呢？”林龙江问。
那瘸了一辈子的黄芳，从床尾挪过来，一步一顿，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先生，我在这儿。”他那腿落下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此刻却顾不上了，只把那身子往前凑。
“你那条腿，”林龙江看着他，“跟着我，受了一辈子罪。我死了以后，你别再跟着上山了。那山路，你那条腿，走不动。”
“先生……”黄芳急了。
“这是遗嘱。”林龙江说，“第三条。黄芳，往后太平山的事，你别去。你腿脚不便，就留在堂里，教新来的徒弟，怎么认名册。动嘴，不动腿。”
黄芳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他那一条好腿，在地上，抖了抖。这一辈子跟着先生上山下坟，他哪回不是拄着拐也去，如今先生一句话，就把他留在了堂里。他低下头，拿那枯手，抹了把眼角。
“第二条。”林龙江说，“我死了，别大办丧事。不许请僧道念经，不许摆宴席。不通知官府，不攀亲戚。我就是个收尸的老头子。别把我这丧事，办得像出神仙。”
“那……碑文呢？”卢文辉问，“碑上，刻什么？”
“别刻我当过什么官，别刻我立过什么教。”林龙江说，“就刻，我是个记名字的。”
“先生，那朝廷那边，要不要报？”卢文辉又问。
“不报。”林龙江说，“我跟朝廷，两不相欠。我死了，就埋在石门山，挨着那两万人。别惊动官府。惊动了，反倒把我这丧事，办脏了。”他说这句时，那眼又闭上了一点，气却还吊着。
“那倭寇那边呢？”张洪都问，“倭人里头，也有念着先生的。要不要，知会一声？”
“更不要。”林龙江说，“我死，是我莆田人的事。倭人也好，朝廷也好，都不必叫。谁来送，是情分。不通知谁，是本分。别学那官府，死个人，还要发帖子，请遍天下。”
张洪都应了，把这一条也记下。这遗嘱一条接一条，都是把身后事往简里、往散里办，半分排场都不要。堂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卢文辉叫人点了灯，那火苗子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一扑，晃了几晃。
“先生，”林至敬在旁边，忍不住开口，“这钱，散给饥荒的人。可咱们宗孔堂，日后也要开销。您把钱都散了，我们几个，往后吃什么？”
“吃什么？”林龙江看着他，“至敬，这堂里，哪一样，是我林龙江的私产？一砖一瓦，都是信徒捐的。我没有一分，是我自己的。”
“可先生，我们跟您一辈子。您走了，我们总得有条活路。”
“活路，不在我留的钱里。在你们记的那些名字里。”林龙江说，“我死了，这堂里，一粒米，一文钱，都不许你们几个私分。有多余的，接着散给穷人。”
“我不是教训你。”林龙江喘了口气，“我是怕。我怕我死了，你们几个，守着这堂，靠着我的名，吃香的喝辣的，把我这一辈子记名字的这点事，忘了。钱这个东西，最能迷心。我把钱都散干净，就是断了你们几个，往后吃祖宗饭的念头。”
“第四条——堂里的钱，不许私分，只许散穷。谁私分，谁就不是我徒弟。”
卢文辉含着泪，写了。那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屋里只听得到这个声。写罢，他抬眼看了看先生，又低下去，怕那眼里的泪被先生瞧见。
“先生，”他问，声音哑的，“您还有什么话？”
林龙江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屋里，灯花一晃。这一眼，像是要把这个跟了他一辈子的徒弟，从头到脚，再认一遍。
“记着。”他说。
“记着？”卢文辉没听明白，“先生，记着什么？”
“就这两个字。”林龙江说，“别的，我都不交代了。我交代的，都在纸上了。只有这两个字，不在纸上。你拿脑子记着。我死了，那两万个名字，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记着，别叫他们，又被人忘了。”
卢文辉捧着笔，跪了下去。“我记着。”他说，“先生，我拿命记着。”他这一跪，膝盖磕在青砖上，闷闷地响了一声。那捧着笔的手，在膝头悄悄按了按，把袖口那片泪湿的地方，拧了一把，没敢出声。
“别拿命。”林龙江说，“拿册子。命会没，册子能传。”
遗嘱写完了，卢文辉把那张纸，从头念了一遍。那嗓音哑得不成调，念到一半，几处地方又哽住。念到末尾，他停住了。那遗嘱的最后一行，是林龙江方才亲笔添上去的，歪歪扭扭，只有一句——
“太平山上的碑，每年清明，替我擦一擦。”
“先生，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龙江闭上眼，那嘴角翘着，“我怕我那碑，落了灰。落了灰，那些名字，就看不清了。清明，你们来，替我，把它擦干净。”说这话时，他那枯手，在被外攥了攥，像攥着谁的手。
他顿了顿，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句，落进每个人心里——
“擦干净了，他们，才认得回家的路。”
卢文辉把那遗嘱，折好，捧着它，手还在抖。这一张薄薄的纸，压得他胳膊发酸。他低头去看那册子上，先生一条条添下的名字。添到末尾，那笔，顿住了——
册子最末那一行，空着，是先生给自己留的位置，却一笔，也没落。卢文辉握着笔，怔怔地看着那一行空白，半晌，终究是不敢落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