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书怜坐在御膳房后头的柴房里，面前摆着三只酱肘子。
迎穗站在旁边，围裙上还沾着油星子，一脸为难：“公主，您要查酱肘子，奴婢把这三天的份例都翻出来了。御膳房给嫔妃送膳有定例，酱肘子这种油腻荤菜，一个月只送两回，一回是初一，一回是十五。今儿才初九，不该有酱肘子。”
“那这三只是哪来的？”
“奴婢问了灶上的李婆子，说是前儿个有人拿银子来加的菜，指明了要送丽嫔偏殿。”迎穗压低声音，“来加菜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银子给的是官银，足色足两，李婆子贪财就收了。”
姜书怜拎起一只酱肘子闻了闻，又搁回去：“这肘子炖得够烂，火候到位，不是御膳房大锅菜的手艺。有人在外头做好，拿银子买通御膳房的人往里送。”
迎穗点头：“奴婢也是这么想的。那李婆子说小太监拿了食盒来，把肘子往食盒里一搁就走了，盖子都是小太监自己盖的。”
“食盒呢？”
“李婆子没敢留，让小太监拎走了。”
姜书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冲迎穗笑了笑：“迎穗姐姐，你帮了我大忙。李婆子那儿你替我传句话，就说她收银子的事我不追究，但从今儿起，再有人拿银子来加菜，让她把银子和食盒一块儿扣下，报给我。”
迎穗哎了一声应下。
姜书怜拎着那只酱肘子出了御膳房，令笒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公主，您拎个肘子做什么？”
“钓鱼。”姜书怜把肘子往令笒手里一搁，“你拿着这个去丽嫔偏殿后墙，就在上回贤嫔娘娘指的那截墙根底下等着。我估摸着，今儿晌午还得有人来送。”
令笒眼睛一亮：“公主是说要抓现行？”
“抓现行不着急，先看看谁来送。”姜书怜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纸包递给她，“这是澹台师兄带来的追踪粉，你撒在墙根底下的土上，谁踩上去，鞋底会沾一层白灰，洗都洗不掉。”
令笒接了东西撒腿就跑。
姜书怜转身往刑部走。封承岳正在堂上跟郜知遥对那三本从五皇子府搜出来的账册，见她进来就叹气：“公主，您又来了。”
“封尚书这话说的，我今儿可是带着好东西来的。”姜书怜把从澹台苼那儿拿到的木牌和城东铺子搜出来的册子一块儿摆在公案上，“这两样东西上的徽记一样。木牌是我师兄从城东铺子附近捡的，册子是王爷的人在铺子后巷截的。您猜这徽记是谁家的？”
封承岳翻来覆去看了看：“北狄的？”
“拓跋野的商号标记。”姜书怜点了点册子封皮，“这册子里写的字是北狄文，底下有人用汉话注了一行——‘互市开市之日，粮车出城，铁骑入关’。”
封承岳脸色变了：“铁骑入关？拓跋野不是刚签了盟约？”
“盟约是纸，人是活的。”姜书怜把册子翻到第二页，“您看这儿，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城南槐树巷，初十夜，三车货’。今儿初九，明儿晚上就是他们约定的日子。”
封承岳把册子合上，站起来就喊郜知遥：“调人，明晚城南槐树巷布控。”
“别急。”姜书怜拦住他，“封尚书，您明晚布控归布控，但抓人之前得先弄清楚一件事——那三车货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要是只抓几个搬货的小卒子，拓跋野在京城的暗桩头子照样跑。”
封承岳看她：“公主的意思是……”
“放长线。”姜书怜从袖袋里摸出一张城南的巷坊图铺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槐树巷往北的三个路口，“明晚货从南边来，进了槐树巷，要么往东走崇仁坊，要么往西走延寿坊，要么继续往北出城。封尚书在东边和西边各放几个人，别动手，跟着走就行。北边出城那条路我让闻人杫盯着，货一出城门，咱们三面合围。”
封承岳看了郜知遥一眼，郜知遥点头：“公主这法子稳妥。”
“稳妥归稳妥，但有一样。”姜书怜竖起一根手指，“抓了人之后，审讯得让我旁听。那册子上的北狄文我认得，拓跋野手底下人的说话习惯我也摸过，审的时候我能分辨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封承岳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笑了：“公主，刑部审案……”
“我知道，刑部审案我不该插手。”姜书怜笑眯眯地打断他，“可这案子牵扯到互市，互市是我揽月阁牵的头，万一审漏了，回头拓跋野的人从别处钻进来，坏了互市不说，北境刚稳下来的局面也得跟着晃。封尚书，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封承岳看了她半天，到底点了头。
从刑部出来，令笒从街角跑过来，跑得脸颊通红，气都没喘匀就开始比划：“公主！抓住了！是个小太监，拎着食盒往墙根底下一搁就要走，被奴婢堵了个正着。食盒里又是酱肘子，盖子底下压了张字条！”
姜书怜接过来一看，字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初十夜，城东铺子后巷，货到即转。
她把字条翻过来，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叉，跟册子上的徽记一模一样。
“人呢？”
“令苕姐姐把人押回长宁宫了，正问着呢。”
“走，回去看看。”姜书怜把字条收进袖袋，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肘子别扔，拎回去给八皇兄尝尝。他不是念叨好几天想吃酱肘子了吗？”
令笒扑哧笑出来：“公主，那肘子可是从丽嫔墙根底下捡的。”
“八皇兄不挑。”姜书怜摆了摆手，“跟他说是御膳房新出的花样，他准能吃出花儿来。”
回了长宁宫，令苕果然把那小太监按在偏殿里问话。那小太监十三四岁，脸都吓白了，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问什么答什么。
“奴婢是城南铺子里的伙计，掌柜的让奴婢每天往宫里送吃食，说是给丽嫔娘娘补身子。食盒里搁什么、盖子怎么盖，都是掌柜的交代好的。奴婢只管送，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姜书怜蹲下来看着他：“你们掌柜的叫什么？”
“姓刘，大家都叫他刘掌柜。铺子里卖些杂货，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暗地里往宫里送东西的活儿也接。”
“明儿晚上铺子里有批货到，你知道是什么货吗？”
小太监摇头：“掌柜的不让问，只让今儿晚上把后门的锁换了，说明儿个晚上有人要用后门搬货。”
姜书怜站起来，拍了拍手。
“令苕，把他先关在咱们后院柴房里，别让人瞧见。另去刑部跟封尚书说一声，城南槐树巷的铺子后门今晚换锁，明晚搬货的人从后门进。咱们的人提前进去，在里头等着。”
令苕应声去了。
姜书怜刚交代完，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姜砚杺大呼小叫地冲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芝麻饼：“九妹妹！我在西市打听到了！那俩户部小吏说的城东铺子，后头还连着个院子，院子里住了一伙人，天天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我跟闻人茉蹲了两天，摸清了他们出门的时辰和路线！”
姜书怜看着他嘴角的芝麻饼渣，忽然觉得她八皇兄也没那么不靠谱。
“八皇兄，干得好。”她从令笒手里接过食盒，打开盖子往他面前一搁，“赏你的，酱肘子。”
姜砚杺两眼放光，伸手就抓：“还是九妹妹疼我！”
他啃了两口，忽然嚼着嚼着慢下来，低头看了看肘子，又看了看姜书怜：“这肘子味道怎么有点怪？像是搁了什么东西……”
姜书怜笑眯眯地看着他：“八皇兄，您要是吃出什么不对劲的，别咽。”
姜砚杺嘴里的肘子肉含在腮帮子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鼓着腮帮子一脸茫然。
姜书怜笑得前仰后合：“逗您的！就是普通的酱肘子，从御膳房拿的，没搁药。”
姜砚杺把肉咽下去，拍着胸口顺气：“你这丫头，吓死哥哥了！”
正闹着，青埼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扁木匣，跑得满头是汗：“九公主！王爷让送来的，说城东铺子后巷那本册子他找军中的北狄通译看过了，通译说那行汉话注得不对，原话应该是‘互市开市之日，粮车出城，铁骑随后’。差了一个字，意思差远了！”
姜书怜把册子掏出来对着看了看，眉头忽然拧起来。
“铁骑随后”和“铁骑入关”——要是拓跋野的人只是远远跟着粮车，那顶多是尾随窥探；可要是“入关”，那就是明晃晃的进犯了。
她抬头看向青埼：“你们王爷人呢？”
“王爷去兵部了，说要把这事跟戚尚书通个气。”
“让他通完气到揽月阁西市分号找我。”姜书怜把册子收好，转头对姜砚杺说，“八皇兄，您那俩户部小吏还能找着吗？”
姜砚杺把最后一口肘子咽下去，抹了抹嘴：“能，他们天天在西市馄饨铺喝酒。”
“带我去。”姜书怜理了理荷叶绿的衫袖，把浅蓝色的披帛往肩上一搭，“走，咱们去会会那两个喝多了爱说真话的户部小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