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有三眼灶,靠西墙那一眼归他。
马六领他进去,先指灶,再指窗。窗纸破了一角,从灶口抬起头,正对着西墙外的场子——能看见半个场,二十来个弟子,两排架子,架子底下码着一排青石锁。
"看火不看人。"马六说,"火大了费柴,火小了误饭。"
沈砚应了一声,蹲下去添柴。
场子里的事跟他有关系。他抬了一次头,就没再低下去。
弟子们练的是同一套石锁。青石凿的锁,跟铜锁一个模样,只是没有投钥匙的孔;一副二十斤,一根粗布带,防手滑。
领头的弟子先把锁提至胸口,手腕一折,往上举,举到臂直,再落回胸口。一起一落,百十下,不快,但中途不歇。
第二样是平提。锁由下往前平提,提到与肩平;再换侧平提,胳膊伸直了往外抬,锁就悬在半空。悬的那一下最要命,一排人的脸都憋红了,锁不许晃。
练熟了花样就多。抛起半尺,再接;换手,左手扔、右手抓。锁在空中翻半个身,落地之前得抢住——抢不住就是砸脚面,上个月就有个弟子被砸掉两个指甲。
沈砚一边往灶里塞柴,一边把这几样看在眼里。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掌心发痒。
那天午后,锅里的水烧干了,糊味冒出来,他才回过神。孙教头正好进来舀热水,看了一眼灶膛,又看了一眼他。
"看火不看人"孙教头说,"火灭了,是你的事。"
沈砚低头去捅火,没敢抬头。等他再抬头,人已经走了。
夜里收了工,他在柴房墙外找了半块废石臼。石臼是早年舂米用的,缺了一个口,二十来斤,两边各凿一个耳。
他两手攥住那对耳,提至胸口——胳膊上那点力够用;再往上提,提到肩,腰就跟着往前塌,石臼往下坠,砸在脚背上。
他吸一口气,把气沉到肚子里,再提。石臼离了地,提到胸口,提到肩,悬住了。
眼前那行字亮起来。
【提锁功(残缺):入门 1/100】
"残缺"两个字他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缺的是什么。记不全,就写"残缺"吗?他把石臼放下,手心两层皮已经磨红。
第二天他把折腕学了。折腕是手腕先往里一折,借着那一折的劲往上送,不是拿胳膊硬顶。这一下比昨天省力,石臼在手里稳了些。
第三天,平提至肩也练顺了。
数字涨到 3,就死了。
他换手,换成左手;换站法,两脚开得比肩宽,再收窄;加次数,从三十下加到六十下;最后把气憋住再提,憋到眼前发黑。
那行字一动不动。
他坐在石臼上,喘了半炷香。
又隔了一日,他趁着添柴的空,隔着那扇破窗看了一整场。看到日头偏西,才看出一点门道:弟子举锁之前,腰先塌一下,胯往前一送,锁才起来。那一送极短,衣裳挡着,从上往下看,只看见胳膊在动。
他在木板上记了五个字:手会了,腰不会。
他不信邪,抱着石臼硬往上提。腰眼里"咔"一声,人往前栽,石臼砸在脚边,把地上一层浮土震起来。
他躺在墙根,半日没爬起来。那天下午的饭是老王替他看的火,糊了一锅。马六扣了他两天工,三十三文。
第二天照旧烧火。弯腰添柴的时候,腰里那道痛顺着脊梁往上爬,他得先蹲下去,再直起来。
第三个月初,罗骁出名了。
那天卯时末,前院站了两排人。一排是弟子,一排是看热闹的——镖局的和锻兵铺的,都穿着体面衣裳,站在廊下,像来看货。
场子中间吊着一块千层纸,一尺见方,麻绳钉了七层,挂在木架的钩子上。
罗骁站在纸前,个子最矮,站在人后头几乎看不见。他扎了个马步,腰一沉,右拳从腰眼里出去,正正打在纸心上。
"砰"的一声,闷响。
纸没破,只是往里凹了一块。罗骁收了拳,退了一步。他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让廊下的人看那层茧。
廊下的人互相看了看。锻兵铺的先生先开口:"一拳多力?"
孙教头站在一旁,背着手,说:"三层,大约300斤。"
罗骁又出了一拳。这一回纸层还是裂了三层,麻绳绷直,纸屑飞起来。
"好。"镖局的把手拍了两下,"罗师弟,我们镖局想请你挂个名,一年十两,不用你押镖,逢年过节露个面就行。"
"十两?"锻兵铺的先生笑了,"罗师弟这手功夫,只值十两?我们铺里出十八两,签三年。"
两个人当场加起价来。孙教头难得露出点笑意,在罗骁肩上拍了一下,说:"听见了?自己的价,自己抬。"
沈砚趴在墙头,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墙根底下还站着一个杂役,手里攥着扫帚,扫两下停一下,眼睛一直往场子里看。
他认得罗骁。头一个月他刚入馆,趴在这堵墙外头看了三天,看的就是这个人——全院站得最好的一个。当时那人蹲下去,从肩到胯一条线,膝盖直的像钉在土里,站满一个时辰,人不动,汗从下巴往下滴。
罗骁是上个月入的皮肉境。冲关那日院里不少人去看,罗骁一年就入皮肉境。同院的弟子熬了三年的,还在原地磨。
那时候他想:人家有教习看着,有药吃,有肉吃。他只有一堵墙、两块砖,垫脚看,默默练。
现在人家一拳打出了十八两银子。
可他心里没有酸。他伸手在裤腰上摸了摸——那里头有块木板,密密麻麻写满了涨和不涨,还有几行跌。他想起孙教头那句话:桩不是站的,是养的。
他跟着养了两个月,养到今天,气血20点,桩到小成了。这是他的自己的。
墙头上的碎瓦硌着他的手,他把手往里头缩了缩,接着看。
罗骁最后没当场应。他站在场子里,红着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看着孙教头。孙教头说了两个字:"自己挑。"
两家又争了半个时辰,最后锻兵铺添到20两,还许他每月两副药。罗骁一直没说话,直到孙教头朝他点头,他才低低应了一声"成"。
廊下响起一片附和的笑。
沈砚在墙头上把这一段从头看到尾,忽然想起自己卖兽骨那日。
那天柳掌柜也是这个架势:骨头一根根敲过去,先压价,再看货,最后才报数。他也是这么一路争过来的——从三两争到四两五。只是他那四两五要养活一家三口,罗骁这20两只是人家一拳的价。
可他不眼红。他想起孙教头拍罗骁肩膀时说的那句:自己的价,自己抬。
罗骁能抬,是因为他一拳打穿了三层纸。他沈砚难道就不能抬?不急。
当天夜里,石敢去冲关了。
冲关这事儿,武馆不管,也不许人看——成了是自己的,废了也是自己的。可柴房跟院角只隔一道墙,墙那边一有动静,沈砚就醒了。
先是极静的半炷香。接着是石头落地的一声闷响,像有人把一袋米摔在了地上。
然后是石敢的声音。不是喊,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口气,听着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沈砚没出去。
他躺在那床潮褥子上,睁着眼,听墙那边。老王翻了个身,小栓嘟囔了一句梦话。墙那边静了,又响了,再静。到后半夜,忽然一声闷哼,接着是人体倒在地上的声音,很重,重得连地上那层浮土都像是被震了起来。
然后就没了声息。
沈砚在黑里睁着眼,一直躺到天亮。
他其实看得出石敢可能要失败,虚在腰上,跟他一个月前一模一样。桩架撑在那儿,气血跟不上,腰背是空的,一脚踩进去就塌。这话他懂,可他说不出口。他总不能跟人说:我看得出你差多少,得花钱补。
沈砚想起自己岔气那一夜。气卡在肋骨底下,进不去出不来,他扶着墙蹲了半个时辰,出了一身冷汗,数字掉到十九,花了两天天才补回来。那还只是喘错一口气。冲关是把一身的底子往上顶——顶过去了上一层,顶不过去,就是顶坏在自己身上。
石敢那一声闷哼,他听出问题,但他没出去。出去做什么?扶他?他连自己那点底子都是拿命试出来的,凭什么去看人家的命。
第二天一早,小栓从外头回来,说:石敢离馆了,去码头扛货。
他站在灶前,看着窗外那扇侧门开了半扇,风把门帘掀起来,又放下。
中午他去倒灰,在侧门外的墙根下撞见了石敢。
铺盖卷还在肩上,人却蹲在墙根,一只手按着膝盖。另一只手插在袖口里,脚边搁着半个窝头,咬一口要停半天。他抬头看了沈砚一眼,眼睛有些红。
"你也来劝我?"
"不劝。"沈砚把灰桶放下,"我就是想问你一句。"
"问。"
"你怎么知道该冲了?"
石敢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难看:"教习说我还差些,但我已经3月没进展了,再不冲以后不一定能行。"
接下来的话,沈砚说不出口。只是蹲下去,替石敢把松了的铺盖绳重新勒紧。
"码头的活重。"沈砚说,"膝盖先养好。",递过去周伯给的一包药。
石敢看了他一会儿,收下药,把绳扣解开,自己又勒了一遍,勒得比沈砚还紧。
"你跟他们不一样。"石敢站起来,把铺盖往肩上一扔,"我熬不起,我家里等钱。"
"桩没养透,别冲关。"石敢说,"这话教习讲过,我没听进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从巷口拐过去,没了。
那天下午,孙教头来讲桩,还是那三句。可他讲到第二句的时候,停了很久,久得院里二十来个弟子都低着头,不敢喘气。沈砚趴在墙头,看见孙教头的目光往这边扫了一下。
同一个月,同一条路上,走了三个:一个一拳打出十二两,两个连夜挑着铺盖去了码头。
其实破境还有个方法,感觉差不多时,用十两一颗的破境丹。但石敢把铺盖当了也买不起。沈砚也买不起,他把手里那根柴拨了拨,火苗腾起来,映得他脸上一阵明一阵暗。
夜里收了工,他在院里站桩。
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一天两炷香,雷打不动。今儿站到半途,他就停了,好几天没涨了。
【铁柏桩:小成 5/100】
【提锁功(残缺):入门 10/100】
血气这些天也不动了。他想起孙教头那句话:你腿不虚,虚的是气血。
他的腿不虚了。虚的是气血,是腰。说到腰,提锁功也不得腰部要领,涨的慢。桩的上限目前就是小成。要再往上,气血得先长。气血怎么长,孙教头也说清了:吐纳只能养个半饱,再往上,全凭吃。
吃就得花钱。他一个月月钱五百,壮骨汤就花了1两半,钱最多支撑到这月底。
他又在院里站了一炷香,数字纹丝不动。他收了势,回屋睡觉。
第二天,虽然离内院不远,隐约听得孙教头和弟子们说练腰背的劲,却总不得法。而且练腰太危险,一不小心就要躺两天,再掉几点,太难了。
快月底,沈砚把账本翻出来,坐在灶台边重算。
卖兽骨四两五,鼠皮十二张六百文——五两一钱。三两留给小妹,路上的护行钱花了九十文,两副压惊的药二百文。还回春堂五百,米粮冬衣1两多,这两月壮骨汤也花了2两多。
之后还有妹妹的药六百,修栅摊派三百,马魁上门找事,小妹先还了一两。修栅摊派是腊月里定下来的。塌了的那段栅要补齐,村里三十七户按户摊,沈家这一户摊了三百。周伯来说这事儿的时候,把小妹的药钱也捎了话——她的咳嗽入了冬就不好,断不得药。
如今这两斗米也快见底了。
沈砚把账本合上,坐在黑里,没点灯。
过两天,马六在柴房门口堵住他。
"马魁的人,这两日在门外打听。"马六压低声音,"问一个'猎户小子'。这两天别走侧门,别应声。"
沈砚问:"打听我做什么?"
"你说呢。"马六看了他一眼,"你欠了人家的钱,还落人家的脸面。去吧,老实烧你的灶。"
"这两天的夜班我替你。"马六说,"记着还。"
沈砚应了,转身要走。马六在后头又添了一句:
"你要是走了,这院里就没人替你说情了。"
沈砚停了脚。
这话不像马六说的。马六只会说"想学自己长眼睛"。这话是孙教头说的,让马六转的。
他没问,点了下头,回灶房接着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