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搁了一日。隔天天亮之前,沈砚就到了村口。
牛车已经套好了,车上蹲着六七个人,都是要进城的。有去卖山货的,有去药铺换药的,还有一个货郎,挑着半担粗瓷碗。出村要凑八个人,人不够,赶车的就不走。沈砚是第八个,他家的护行钱之前交过,直接领了根麻绳,把自己绑在车帮上。路不平,不绑好,颠下去没人等你。
带路的是个持牌武者,皮肉境,背一口狭刀,坐在车头打盹。人齐了,他睁开眼,说了三句话。
"抓好。"
"别探头。"
"日头偏西之前,我得把你们带回栅。掉队的,不等。"
牛车出了栅,上了官道。官道是早年官家修的,铺了碎石,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道两旁是伐过的林地,再往外,就是妖兽的地界。农事限于据点三里内,出了三里,就是拿命种地。村里的田都在三里内。
沈砚把兽骨和鼠皮捆在背后,又用草绳勒了两道。他怀里揣着娘留下的几十文,是这一趟全部的本钱。他昨晚想好了:先卖货,再抓药,最后去武馆。货卖不掉,后两样都是空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路边有东西白了半截。
是一具人骨。被啃干净的人骨,肋骨支棱着,头颅歪在道沟里,骨头上牙痕密得像凿子凿的。赶车的汉子往那边瞟了一眼,见怪不怪。
"上个月,有个货郎,不信邪,不交月钱,自己走。"他说,"走到这儿,还剩这个了。"
车上另一个挑碗的那个货郎脸白了白,把担子往怀里搂了搂。他一路催赶车的快些,说误了午集,这半担碗就得压到明天。
汉子说,"他那半车货,一件没剩下。官道上隔三差五就添一副新骨头?添给后头的人看的。所以别图省钱,出村子,就得买命。"
三十文买一条命,这世道。
巳时,牛车到了县城外头。
临水县城分内外两城。内城住世家,官署,武库;外城是武馆,妖材行,药铺,酒棚,猎妖队的人以及有点钱的百姓都在那一带盘着。进内城要验籍,外城不管,交一文就能进。
沈砚他们进的是外城。
城门口收钱的是个门丁,接了他那一文,捏在手里没往箱里放,先问他哪个村的、来做什么,问完才把路让开。
还没走到街口,迎面来了一队猎妖队,也是牛车,车上堆着兽皮兽骨,血把车板浸得发黑。队里一个老人坐在车尾,当场分妖材。他把兽皮一张张抖开,看了成色,报个数,按出力大小分下去。抖开一张,他先数皮上的刀口,数完才抬头数人。有人争两句,他也不恼,把那件东西往两人眼前一举,成色好坏,一眼定夺。
"这是老葛。"赶车的汉子说,"猎妖队分妖材,向来是他。他分过三十年,没人眼力比的过他。"
沈砚看见车角上躺着一颗妖丹。二阶妖丹,鸽蛋大小,裹在棉纸里,被那老人单独收进一只木匣。
"一颗二阶妖丹,"汉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口说了句,"换的银子,够你们家吃两年。"
沈砚盯着那只木匣看了很久,那可是够吃两年。
兽皮车上,有个年轻汉子一直往这边看。那人坐在车辕上,腰里别着一卷图,手里转着枚铜钱,看沈砚的眼神不像看生人,也不像看热闹,倒像在掂什么。沈砚认得他——石坳村的守栅名册上,猎妖队队长雷九的名字在后头挂着。这人就是雷九。
雷九看了他两眼,目光在他背后的兽骨上停了一停,没说话。
沈砚先去的妖材行。
妖材行在外城东街,门脸不大,里头深,摆着一排大木架,架上全是货。兽骨按粗细码成堆,兽皮按成色挂在梁下,屋里一股腥甜,混着石灰和草纸的味道。柜台后头坐的是柳掌柜,五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看货极毒。
沈砚把兽骨解下来,一根根摆上柜台。周伯说过,这具骨头别急着卖,能打刀。可眼下没有别的路——药钱要现的,回村的护行钱也要现的。
柜台后头还坐着个姑娘,拨着算盘,头也不抬。
柳掌柜拿起来,逐根敲过。敲到第三根,他停了。
"一阶兽骨。"他说,"收价三两。"
沈砚的心沉了一下。三两,他记得行价不是这个价,可他不记得确切是多少。
"行价就是三两。"姑娘没抬头,算盘珠子拨得脆响,"一个乡下小子,也懂行情?"
沈砚没接她的话。他盯着那几根骨头,一眼看见骨节上一道极细的纹——没有裂。裂纹的骨头值不了钱,敲起来声音是闷的;没裂纹的,声音是脆的。
"掌柜的,"他指着那道骨节,"您再敲一下这儿。"
柳掌柜瞥他一眼,重新拿起那根骨头,敲了一下。
声音脆。
"……没裂。"柳掌柜的眉毛动了一下,把它放回原处,"成色是还行。"
"三两五。"他说。
"您敲出来没裂,就该给没裂的价。"沈砚说,"没裂的骨头打刀不崩口,转手给锻刀坊,不止这个数。"
柳掌柜没说话,把剩下几根也敲了一遍。敲完,他把骨头码齐。
"四两。"他说,"不能再多了。"
"我爹教我的。"沈砚说,"妖材行的价,一半在货上,一半在嘴上。"
柳掌柜笑了:"你这娃娃,还知道讨价。"
"我爹是守栅的。前几日没的。"
柳掌柜脸上的笑收了。他看了沈砚一会儿,把手里的骨头放下,又拿起来,重新报了个数:"四两五钱。一阶兽骨,四两五钱,顶了天了。"
沈砚把骨头一根根放上去,算是成交。
柜台后头的算盘声停了。
"四两五就四两五。"姑娘说,"一个杂役,倒会看骨纹。"
"我不懂行情。"沈砚说,"我懂骨头。"
姑娘张了张嘴,没接上来,把头低回去,算盘珠子捏在手里,半天没拨下去。
沈砚把那沓鼠皮摊开在柜台上。
"零阶的货,你们收不收?"
柳掌柜拿起来看了看:"穴鼠皮。按张收,一张50文。皮子绷得齐,涨不涨价看时节。"
"十二张。"
"600文。"
柳掌柜又问了一句:"这皮,你自己剥的?"
"我剥的。"沈砚说,"零阶的货,谁杀谁得。"
柳掌柜点点头,把鼠皮码进一只筐里。
沈砚把钱数了两遍,用草纸包好,揣进怀里。
从妖材行出来,他去了回春堂。
娘拖病那些年,他跟着来赊过多少回。掌柜翻着账本说:你娘的账还差五百文,年前清。
沈砚说我不是来赊的。今天抓药。
"抓什么?"
"压惊的,两副。"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压惊的方子,你抓两副,有什么用。"
"我妹吓着了。"沈砚说,"夜夜攥着我的手睡。先抓两副,压一压。"
掌柜的听了,没再说什么,抓了药,报了价:"两副,200文。"
沈砚把钱推上去。掌柜收了钱,让药师取药。
拿了药,他去的是青岚武馆。
武馆在内城根下,外城最好的去处,门口两根旗杆,一面"青岚"的旗在风里展着。门房是个胖老头,指了指墙上的一块木牌:头年束脩五十两。五十两,沈砚站在门口算了一遍:按猎户人家一年二两的进项算,是二十五年;按杂役一个月五百文算,是一百个月的月钱。
他转身要走,听见侧门有人喊。
"杂役,招杂役!寅时起,月钱五百文,管住不管吃,干满三月——"
沈砚停了脚。
侧门贴着一张招工纸,边上蹲着个干瘦汉子,是杂役管事马六。马六把纸从头念到尾:寅时起,洒扫,搬水,烧灶;活干完才能站队;熄灯后别乱走;月钱五百文,管住不管吃;干满三月,可在场边听桩。
"想学?"马六瞥他一眼。
"想。"
"正经弟子,五十两。"马六说,"杂役,五百文一个月。杂役能在场边听桩,听不听得会,看你自己。"
沈砚把那张招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完了。末了一行小字:不问来路,不问出身。
"我干。"他说,"什么时候上工?"
"明儿寅时。"马六撕了张凭条给他,上头写着三月为期,"迟到一次,扣两天工。灶上不管饭,自己带米。"
"好。"
日头偏西的时候,沈砚赶回了栅。
牛车到村口,人马正要散,道旁一棵槐树后头转出个人来。马魁背着手站着,笑呵呵地冲赶车的摆手:"都回了?护行钱,下月起涨三成,各家通知到。"
众人骂了两句,也不敢真骂。
马魁来沈砚跟前,一眼看见他背后露出来的药包角。他捏住药包的一角,翻开看了看,闻了一下,他的笑就变了。
马魁把药包往他怀里一丢,声音抬起来:"沈家欠的二十两,三日之期早过。你不还钱,还有闲钱抓药?"
他从褂子口袋里摸出那块浊河帮木牌,拍在沈砚手上。
"上回给的三日。"马魁说,"这回再宽你三日。三日后这个时辰,见不着钱,我来搬东西。猎弓,猎牌,铁锅,那存兽骨的箱子——我抬走,债两清。"
沈砚没接。那块木牌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泥地上,翻了个面,一个"浊"字朝上。
"马爷。"他开口,声音不高,"这账我认。"
马魁挑了挑眼皮。
"可有一样。"沈砚弯腰把牌子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双手递回去,"这账是年前到期,不是三天。我爹在时,你都是年底来收,收的都是年底的账。我爹娘的坟土还没干,你就把年底挪到三天后——马爷,这不合规矩。"
"你爹的账,你爹来还。"马魁说,"人没了,账没没。"
"我爹在时,守了二十年栅。"沈砚说,"去年冬里那段桩要换,是他报上去的。他要是不站在那个口子上,撞进来的就不止一头青皮豨。"
他这话说得不低,车边的人都听见了。
赶车的汉子停了脚。卖山货的、换药的、挑碗的货郎,都还站在车边,谁也没走。
沈砚接着对众人说说,"我爹死在墙口上前还射了妖兽一箭,妖兽尸体给镇妖司,抵了村里的妖役。我爹有功,这笔账村不能不认。可马爷今天把我家的锅端走,还要拿走我家传了几代人的猎牌,村里的叔叔、伯伯们你们说句公道话。"
人群里没人说话,都愤怒的看着马魁。
里正从人后头挤出来,脸上为难,还是开了口:"马爷,沈家这事,村里确实记着他爹的功劳。他家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十一,一个十三,真把东西搬空,人逼死了,今年的妖役谁出?"
马魁没说话。他扫了一圈。
这会儿人越聚越多,都抱着胳膊站在车边看。货郎把担子放下来,卖山货的把手揣进袖子。没人说话,可也没人散。
马魁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把那块木牌在手里转了一圈,转完,塞回褂子口袋。
"行。"他说,"看在他爹守了二十年栅的份上,也看在里正的面子上。年底,二十两,少一文,我来拆房。"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瞪了沈砚一眼。像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小娃娃,"他说,"你爹在时,见我都得递袋烟。"
说完,背着手走了。
天擦黑,各家的灯次第亮起来。他家的柴房里,小妹早早就蹲在门槛上等着,手里还攥着给他留的半块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