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夜里,村口的锣一直在敲。
石坳村三十七户都认得这个敲法:两短一长是平安,这样急敲不停,是兽潮。
那天傍晚落了场冷雨。爹蹲在门槛上磨刀,砂石一下一下蹭着刃。他二十岁上坡守栅,守到今年四十出头。守栅名册第一行,写了二十年,都是他的名字。
"爹?"小弟沈禾从被里探出头。
"小潮。"爹站起来,把猎叉往手里一掂,"秋后了,畜生要存食。"爹去墙上取弓,摸出箭插在腰后
话没落地,栅墙那边响了。
"东段!东段!"巡栅的老张拎着半截火把喊,火把黑着,没点。
很重的东西撞在木栅上,闷的一声,整面墙往下颤,栅缝里的泥水挤出来。第二下,第三下。栅外的影子晃过去,比狗高,比狼壮,四脚着地,走起来像一座小山在挪。
先到的是味,腥臊,混着湿毛的臭,从栅缝里钻进来。
沈砚赤脚跳下床:"爹,咱家这墙。"
"知道。"爹已经拉开门,"带你娘他们进屋,把门顶上。"
他去年就报过这段要换桩。柴房修在坡坎上,正对兽道上山那个口子。
娘把沈禾沈穗往灶房后头推。小弟十一岁,贴着十三岁的小妹,两个人缩在柴垛后头,一声不吭。
爹站在门边,弓在左手,叉在右手,回头跟娘说:"把门顶上。等我。"
"你也小心。"
那妖兽撞到第四下,栅墙开了。
不是整段塌,是先凹,再裂。两根旧桩从中间断开,木刺朝外翻,一头黑黢黢的东西从口子里拱进来。
青皮豨。一阶。
肩上一条白毛,像背了片霜。两根獠牙朝上翘,一身的蛮力全在獠牙上。
爹站在坡坎上,第一箭就射中,插它肩胛上。那畜生晃了晃,没停,低着头朝他冲。
第二箭搭上弦已经来不及。他丢了弓,两手抓起猎叉,叉头对准那张脸。
叉尖扎进去,扎在眼上。
青皮豨一声嚎,前蹄刨地,把爹顶得连退三步,脊背撞在门框上。他的叉还攥在手里,人已经滑坐下去。那畜生甩头,把叉从眼里带出来,反身一挑。
沈砚在门后看见的,就是这一下。
獠牙从爹胸前拔出来,带起一片血。
"爹!"
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他抓着门边那柄备用猎叉,把叉捅进青皮豨另一只眼。并把整个人扑上去,肩膀压着叉杆,把铁尖往里送。
畜生疼疯了,立起来,把爹掀翻在地,从他身上踩过去,窜出了栅。
柴垛后头,小弟这才敢哭出声。
血从爹身上各处流下来,在门槛下积成一小滩。小妹爬过去,伸手按住爹胸口那个洞。爹教过她,受伤了按住就好。她按不住,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娘跪在旁边,手一直在抖,去捂,又不敢用力。
外头响起脚步声。镇妖司夜巡队到了,三支箭同时搭上弦,射进仓房门缝。里头一阵撞动,静了。青皮豨被拖出来,已经没气,一支箭从眼眶进去,后脑出来。
领头的武者用草纸擦箭头,看了一眼墙边的尸首,又看一眼塌掉的栅。
"一阶的兽妖尸,抬走。"他朝里正说,"抵你们村的妖役。" 并不在意爹还躺在那。
里正哈着腰点头,招呼人抬兽尸。
周伯跟着夜巡队来的。他背着药箱,蹲在门板边,掀开爹的衣襟看了一眼,就没再看。
"抬下去吧。"他跟里正说,"别停在院里。"
天快亮时,沈砚去栅根看了一眼。
塌口的泥翻着,灰烬里有一撮香灰。村里守栅烧的是艾,呛并味长,烧完是一把白灰;这撮细,白,攒成一小堆。
他爹躺在门板上,胸口那片血把粗布浸透了,一只手还攥着断掉的猎叉。
天亮后,娘从箱底翻出个布包,里头一只银镯。她看了很久,包起来,揣进怀里,又舀了两石谷,去县城。
那是她娘给她的陪嫁。爹当年送不起聘礼,说等攒够了补。补了二十年,没补上。
当铺掌柜把镯子掂了掂,用指甲弹了一下:"旧银,价压一半。"
娘没还价。"烦你照实给。我男人今天下葬。"
薄棺一副八钱。棺材铺掌柜认得沈守拙,抹了二钱,收六钱,余下的过年再结。两石谷和一只镯子,换了一副最薄的棺,剩下的付了抬棺人的酒钱。药钱还赊着,回春堂说年前清,清不了明年接着赊。
下葬时天阴着,没雨。坟在坡上,朝着栅墙。娘没哭出声。她把爹的猎牌从门框上取下来,在坟前压了一块土,跪了一会儿,又收进怀里。牌子不能埋,还有用。
"回家。"她拍了拍膝上的土,"孩子还没吃饭。"
浊河马魁是晌午过后到的。
他穿一件半褂,进门先看屋梁,再看墙角,最后看门板上的人。
"沈猎户,走得急。"
娘在灶前,忙站起身。
"人走了,账不能走。"马魁在屋里唯一的凳子上坐下,翘起腿,"护行钱,下月起,涨三成。"
"马爷,我男人刚走怎么就涨。"
"正因为他走了,才涨。"马魁说,"你们家没男人守栅,这个折扣就没了。往后出村,是不是还要人带路?"
娘不说话。男人在时,猎户按户缴猎税,护行钱可打折;男人没了,这笔账换了算法。
马魁伸手在桌上敲了敲:"还有一笔。沈家欠的二十两,年前要齐,三日内我先见东西。见不着,我来搬:猎弓,猎牌,那口铁锅,都抵账。"
"我们哪儿来二十两。"娘的声音低下去,"丧事的钱还没——"
"那是你的事。"马魁站起来,从褂子口袋里摸出一块木牌,扔在桌上。木牌是浊河帮的,边上磨得发亮,"三日后,我见钱。见不着钱,见东西。"
娘去拦他,说再宽限些,说沈砚还没上工,说两个小的也要吃饭。
马魁顺手一推。
她撞在门框上,额头磕在木棱上。这地方她熟。很多年前,马魁来收猎税,也是这么一推,额头磕的也是这根门框,同一个位置。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摆摆手,说没事。转身进灶房,给两个孩子做饭。血从额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抹不掉,就由它流。
小妹从柴垛后头探出头,想看又不敢看。沈砚站在门边,从头看到尾。他把娘扶到灶前的小凳上坐好,舀一瓢水,替她把额角的血擦了。
他爹刚下葬,棺木里的土还是新的。
当夜,娘就不行了。
白天被推那一下,伤了,又压着操办一天丧事,急火攻心。后半夜她说胡话,喊守拙的名字,喊两个小的。天将明时清醒了一阵,拉着沈砚的手,眼睛睁得很大。
"照看好……"
就这两个字。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到第三遍,手松了。
沈砚跪在床前,很久没动。小弟不敢出声,小妹爬过来,拉住他的袖子。他这才发现脸上全是湿的。
然后沈砚也倒了,娘的后事,周伯帮料理的。
不饮不食两天,又熬了两个整夜,当夜发起高热。烧得说胡话,喊爹,喊娘,喊妹妹的名字。第二夜后半晌,气弱下去,脸灰得像灶灰。周伯带着女儿周杏来看过一回,见他只剩出的气,转身回去拿鸡蛋。再回来,人已经凉了。
就在这具身体的气要断的时候,另一个灵魂在很深的地方睁开了眼。
前世他当过两年兵,见过血。退伍后打工上班,日子紧巴,一场车祸,来到了这里。
他先觉得冷,然后觉得饿。很多不属于他的记忆一齐涌上来:石坳村,三十七户,老槐树,守栅名册,床底那具用油布包了三层的一阶兽骨,娘账簿上赊药的那一页。像河底的淤泥被翻起来,又慢慢沉回去。
他隔着这层记忆,把那个秋夜又看了一遍。塌墙,獠牙,门框上的一推,临终前那声"照看好"。
如今这些都是他的了。换成这具发冷发饿的身子,换成床沿哭睡的小妹,换成门外三日后来抄家的浊河帮,换成坡上两抔新土。
他知道自己是谁:沈砚。一阵晕厥,又昏睡过去,隐约间看见眼前跳出一行小字。
【基础射技:入门10/100】
再睁开眼,天光大亮,是第三日上午。小妹还趴在床沿,攥着他一只手,哭到睡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