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回画室铺开一张大画布。尺寸是她画人物肖像以来最大的一张,比平时那些风景画宽出一截。她调好底色,站在画布前想了很久。
画什么呢。
她想起很多个瞬间。他在巷口等她的背影,他在厨房里切菜的侧脸,他在书房里冷着脸开会的样子,他在她面前低头时垂下的眼睫。
每个都不太一样,但每个都是他。
她拿起笔,在画布中央勾了一个轮廓。
没有背景,没有道具。就一个人,站在那里,微微侧着身,光从左边打过来。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刚抬起来。眼神还没画,但她心里已经有了。
那天晚上她画到凌晨两点。
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陆沉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文件的一角。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呼吸很轻,嘴唇微微抿着。
她忽然想,他等她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
安安静静的,不催不问,就坐在那儿,等她自己出来。
她伸手,轻轻把他手里的文件抽出来,放到一边。他动了一下,没醒。她从旁边拿了条毯子搭在他身上。
然后她回到画室,关上门,接着画。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时,陆沉舟已经醒了,在厨房煎蛋。她经过他身边,被他叫住。
“几点睡的。”
“两点。”
“今天早点收工。”
“知道了。”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了他一下。他手上翻蛋的动作停了一瞬。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一层衬衫,能感觉到他背上的温度,“就是觉得,你挺好的。”
他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说:“煎蛋要糊了。”
她松开手,走到餐桌前坐下。他把煎蛋盛出来,端到她面前。金黄色的,边边有点焦脆,是她喜欢的那种。
她低头咬了一口。
“陆沉舟。”
“嗯。”
“画完那天,你第一个看。”
“嗯。”
她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把早饭吃完。
画展前一周,沈星渺几乎住在了画室里。
那幅画已经完成了大半。人物轮廓、光影、背景,都差不多定了。只剩下眉眼那块,她反复改了几遍,总觉得差一口气。不是画得不像,是太像了,像到她自己看着都觉得有点发愣。
她把那片区域留到最后,每天只修一点点,像舍不得画完似的。
这天晚上,她画到快十二点,出来倒水。客厅的灯还亮着,陆沉舟不在沙发上。她以为他睡了,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床铺是空的。书房门缝里透着光,她走过去,推开一条缝。
他坐在书桌后面,没看电脑,手里拿着她白天放在茶几上的一本速写本。那本子是她随手练笔用的,画得很杂,有街景、有静物、有偶尔的人物速写。
他正翻到一页,看得很专注。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才发现那一页是她某天晚上画的——他靠在床头看手机的样子,线条很简单,但抓住了他侧颈和下颌的轮廓。
他翻下一页,又停住了。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敲了敲门。他抬头,看见她,合上速写本,神色很自然。
“还没睡?”
“这话该我问你。”
“等你。”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在他肩上。
“你翻我本子?”
“随手拿的。”
“看了多少?”
“半本。”
她没再追问,靠着他,看着书桌上那本速写本。本子摊开着,停在她画他某一页的背面。正面那页她画的是他撑着伞走在雨里的背影,背面是另一天随手涂的,画的是他低头笑的样子。其实他很少笑,那张大概是她凭记忆画的。
“这张什么时候画的?”他指着背面那页。
“忘了。”
“你把我都画笑了。”
“我凭本事画的。”
他没接话,手指在那页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本子,放到一边。
“几点了?”他问。
“快一点了。”
“那还画吗?”
“不画了,明天再说吧。”
他站起来,顺手把书房的灯关了,牵着她的手往卧室走。走廊很暗,只有客厅那边透过来一点光。她被他牵着,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
“陆沉舟。”
“嗯。”
“等我这么久,你不困吗?”
“困。”他说,“但你在里面,我不想先睡。”
她没再说话。进了卧室,她去洗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靠在床头了,手里拿着手机在看。她掀开被子躺进去,侧过身面对他。他放下手机,也侧过来,面对她。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个枕头的距离。她的手缩在被子里,被他伸手捞过去,握在掌心里。
“画得怎么样了?”他问。
“快好了。”
“快了是几天?”
“再给我三天。”
“然后呢。”
“然后给你看。”
他看着她,目光安静。她忽然发现,他问得很少,但她每次回答的时候,他都在很认真地听。
“陆沉舟。”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他想了想。
“有。”
“什么?”
“你最近瘦了。”他说,“展览结束以后,得把作息调回来。”
她笑了:“就这个?”
“嗯。”
“你难道不想问问我把你画成什么样了。”
“不问了。”他说,“你说等,那我就再等等。”
她看着他,忽然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传过来,稳得很。
“其实我画得挺好的。”她闷闷地说。
“嗯。”
“你到时候别不好意思。”
“不会。”
“你会的,你每次被人盯着看都会不自在。”
“那是在外面。”他说,“你看,不算。”
她没话了,把脸埋得更深些。他的手搭在她后背上,慢慢地抚着,一下一下。她听着他的心跳,困意慢慢上来。
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把那幅画的眉眼画完。
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陆沉舟还没醒。她轻手轻脚地进了画室,站在那幅画前面。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正好落在画上那张脸上。
她拿起笔,在眼睛那部分落了最后几笔。
画上的人微微抬着眼,目光从画布里看过来。不冷,不散。很专注地看着一个方向,像是看着某个人。
她退后两步,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笔,把画翻过去,靠在墙上晾着。
转身出门的时候,她听见卧室那边有动静。陆沉舟走出来,头发还乱着,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这么早。”
“画完了。”她说。
他抬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画室门。
“我能看了?”
“要等展览那天。”她说,“说好的。”
他看着她,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往厨房走。
“早饭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
还有一周。
她想,到那天,她要站在他旁边,看他看见那幅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