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地的事说开之后,沈星渺心里像卸了块石头。
她原以为陆沉舟会就此收敛,至少以后遇到事能跟她说一声。但事实证明,她低估了这个人。
第二天早上,她刷手机的时候,在本地新闻的推送里看到一条:城南某地块以高价成交,买家是家新成立的文旅公司。
她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坐在对面喝粥的陆沉舟。
“陆沉舟。”
“嗯。”
“城南那块地,你卖给谁了。”
他抬眼看她,神色没动。
“怎么了。”
“我刷到新闻了。新买家,文旅公司。”她把手机递过去,“是不是你名下的。”
他没接手机,放下勺子,看了她两秒。
他靠回椅背,想了想。
“是。”
“你卖给自己了?”
“卖给我名下另一家公司。”他说得平静,“走个流程而已,地还在我手里。”
沈星渺愣住。
“那你年初为什么要走这一遭。”
“那会儿需要现金,质押比出售快。”他重新拿起勺子,“后来钱周转开了,我又赎回来了。地太偏,本来也没打算卖,就是做个资产挪移。”
她看着他喝粥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昨晚那点心疼全白搭了。
“所以你从头到尾就没真吃亏。”
“没亏。”他承认得很坦然,“就是中间忙了一阵,多开了几个会。”
她气得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他没躲,任她拍,连眼皮都没抬。
“陆沉舟你这个人……”
“嗯。”
“你昨天看我心疼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没有。”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你心疼我,我高兴。”
她瞪着他,耳根慢慢红了。
早饭之后,她回画室继续画昨天那幅。画到一半,陆沉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穿上,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
她套上外套跟他出门。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处她没来过的园区。建筑不高,但每栋楼之间都留着很宽的空地,种了树,还有大片大片的草坪。
“这什么地方。”
“新买的。”他说,“后面那栋楼,我打算改成工作室。”
她跟着他往里走。楼里的装修还没做完,但能看出大概的格局。挑高很高,窗户开得很大,光是站在毛坯状态就已经能想象白天的采光有多好。
“工作室?”
“嗯。”他走到靠窗的位置,伸手比了一下,“这面墙打通,做落地窗。那边给你留了画室,往里走还有一间暗房,可以做版画和摄影。”
她站在那儿,看着空空荡荡的空间,脑子里已经开始构图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哪来的钱。”
“年初那块地挪出来的。”他回头看她,“本来想再放放,后来觉得,你该有个正经地方了。”
她想起那块地他说的“以后用”,原来是这个意思。
“所以地你赎回来之后,又出手了一部分。”
“嗯。”他走到她面前,“星渺,我没亏。但确实打算拿这笔钱给你做工作室。”
她仰头看他。这栋楼很大,空荡荡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她心里。
“陆沉舟。”
“嗯。”
“你以后再这样,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了,你肯定说不用。”
“那你也不能什么都自己做主。”
他低头看她,目光平静。
“我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他说,“你慢慢适应。”
她被他这句气得牙痒,伸手推了他一把。他退了一步,顺势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面前。
“生气了?”
“没有。”
“那你脸这么红。”
“你管我。”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楼里没有别人,只有窗外偶尔路过的风声。她被他圈在怀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撞上来。
“下个月动工。”他说,“两个月能弄好。秋天你就能搬进来。”
“那我现在画廊那边……”
“你想两边跑也行,想只在这边也行。”他松开她,往里面走了几步,“那边还有间休息室,你画累了可以睡。”
她跟上去,看见他指的是一间带独立卫浴的房间,不大,但很干净。角落里已经放了张沙发床,上面铺着她家里那套碎花床单。
她回头看他。
“你连这个都搬来了。”
“那套你睡得惯。”
她站在那间空荡荡的休息室门口,忽然觉得,这个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到底为她准备了多少东西。
“陆沉舟。”
“嗯。”
“谢谢你。”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往外走。
“走了,这里灰大。”
她被他牵着出了那栋楼,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照在那面还没打通的墙上,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已经开始想,第一张画要挂在哪里了。
画展定在十月中,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一个月。
沈星渺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陆沉舟每天早上把早饭放在画室门口的小几上,敲两下门就走。中午出来吃个饭,有时候是她出来,有时候他不催,等她自己饿了推门。
画廊那边催了两次,问她主题定了没有。她一直没回,因为心里有个念头,还没想好怎么说。
那天晚上,她画到很晚。陆沉舟进来看过一次,给她换了杯热水,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等她收笔出来,客厅的灯还亮着,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见她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画完了?”
“今天先到这。”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脚缩进沙发里。他合上文件,侧过身来看她。
“想说什么。”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事。”
“你每次画到一半出来蹭我,就是有事。”
她被他戳穿,索性不绕了。
“这次画展,我想画一个人。”
他没接话,等着她说。
“从头到尾,就画一个人。”她看着他,“主题就叫《他》。”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画我?”
“嗯。”
他没立刻答。她以为他会说什么“随便你”或者“你高兴就好”之类的话,但他只是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画了,别人也会看到。”
“嗯。”
“包括你哥。”
“嗯。”
“包括我爸妈,你爸妈。”
她被他问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点了头。
他又沉默了。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笃定了。
“你不想我画?”她问。
“没有。”他抬眼看她,“就是在想,你把我画成什么样。”
“你怕我把你画丑了?”
“不是。”他说,“我是怕你把我画得太好,别人看了,问你要人。”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推了他一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恋。”
他没躲,任她推。
“行不行。”她问。
“行。”他说,“画吧。”
她看着他,忽然又有点不放心:“你真没意见?”
“没有。”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就是有个要求。”
“什么。”
“画完之前先别给我看。”
“为什么?”
“等展览那天再看。”
她想了想,点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