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剑走江湖,异士分途
太极殿上一番对峙落幕,朝歌朝局,如美玉被利刃劈裂,裂痕深嵌,再难弥合。
散朝钟声缓缓漫过宫城,沉闷悠长,压在每一位公卿心头。文武百官躬身告退,踏出殿阶之时,自然而然分成两股人流。
一班须发皆白的老臣神色沉郁,步履匆匆,彼此低声相约,要同往宗庙焚香,联名上书,再度苦谏人皇,劝他舍弃人道异论,回归天命正轨。于他们而言,帝辛今日所言,是动摇社稷根基的狂言,是引动天罚的祸根。他们并非奸佞,只是毕生所学、毕生信仰,全都扎根在万古神序之中,实在难以接纳人族可以自定前路的道理。
另有寥寥数人,立在殿阶之下,久久不肯离去。
他们有的久守乡野,深知百姓生计疾苦;有的常年游历大荒,亲眼见过泥人心念固化、先天人族思绪流转的分别。方才人皇一席话,恰似惊雷破开心底迷雾,一粒微弱火种悄然落地。他们不敢当众公然追随君王,也不愿附和同僚的劝谏,只是静静伫立,望向殿内那道孤峭身影,心绪翻涌,难下决断。
人心的抉择,从来不是一朝一刻便能定夺。有人畏天守旧,有人动心观望,仅有寥寥数人,心底暗生向往。
朝堂风波的消息,顺着宫门流散出去,很快传遍王城之外,落进山河四野、江湖草莽之间。
散落在世间的文人侠客、幽谷隐者、山精水怪,也由此分成两路。
西岐使者携盟书厚礼奔走四方,以顺天安民、平息祸乱为旗号,广招武士方士、山野灵怪,许诺事成之后裂土赐爵,青史留名。
而奉帝辛暗中嘱托的寻访之人,也向着大荒幽谷、古渡深林出发,寻访那些不愿受神序管束、不甘被天命划定归宿的异人与精怪。
江湖侠客,最重一个义字。可义,本就有两种模样。
一派侠客心中之义,便是顺天行道,诛伐逆狂,守住世间万古安稳;另一派侠客的道义,是护持人族本心,不甘万千世人永远匍匐在神明脚下,愿意踏上这条前路渺茫的人道孤途。
一处临河古渡,芦苇连天,暮色垂落。
西岐使者苏晏,携三名武士渡江,打算去往南岸幽谷,邀约剑客云疏客。云疏客剑法冠绝一方,半生游走江湖,不拜诸神,只凭本心抉择,乃是两方都极力想要招揽的人物。
芦苇丛中缓步转出两道身影,是人皇麾下寻访之人,青崖与石樵。青崖腰间悬一柄朴素铁剑,石樵后背扛一柄开山巨斧,皆是江湖之中血性厚重的汉子。
苏晏勒住车马,面上依旧温文,拱手开口:“二位拦路,是何用意?”
青崖按稳剑柄,声音沉静:“云疏客自有本心,不必被西岐借着天命之名裹挟。”
“天命浩浩,商王逆天妄为,天下将起大乱。”苏晏淡淡一笑,“我邀约云先生出山,只为消弭兵戈,护苍生免于流离,何来裹挟一说?”
石樵重重踏在河滩软泥之上,声如洪钟:“所谓天命,不过是神明定下的枷锁!人皇于娲皇圣阙之前,层层诘问,道理昭然,你们视而不见,只拿顺天二字驱使江湖豪杰厮杀,这便是你口中的安民?”
身侧一名西岐武士不耐,长刀锵然出鞘:“狂徒妄议天命,阻我公干,休怪刀下无情!”
话音未落,武士提刀猛冲上前,刀锋裹挟劲风直劈青崖面门。没有玄妙仙法,只有江湖汉子血肉相搏,招式质朴狠厉,招招直取要害,正是山野武夫死战的风骨。
青崖不慌,铁剑应声出鞘,剑尖斜挑,一声脆响格开长刀,腕劲一转,剑刃顺着刀背滑向对方手腕。武士慌忙回刀格挡,脚下陷在湿软泥沙里,身形微微一晃。石樵大步抢上,巨斧横挥,劲风卷得芦花漫天飞舞,余下两名西岐武士立刻提刀合围上来。
刀来剑往,沙石飞溅,呼喝碰撞之声响彻渡口。
青崖剑法灵动,守多攻少,每一剑都只求逼退对手,不欲取人性命;石樵力猛斧沉,起落之间势如奔雷,同样留了分寸。他们此行本意不是屠戮,只是拦下使者,不让西岐抢先寻到云疏客。
苏晏立于一旁,神色从容,冷眼望着缠斗,高声喊道:“二位武艺不俗,可惜站错了道路!待到天罚降临,人道之说,终究是一场幻梦!”
青崖一边招架刀锋,一边朗声回喝:“是幻梦,是孤途,尚且未知。至少人皇敢问一句,神明凭什么裁定人族的命运!你们贪恋神明许诺的安稳,甘愿世代屈膝,才是困在旧梦之中,永世不醒!”
缠斗数十回合,三名西岐武士身上皆添剑伤,气力渐渐不支。苏晏看清今日难以南下,抬手喝止众人。
“也罢,今日我暂且退走。”苏晏目光冷了几分,“只是天下大势,终究归于顺天。江湖豪杰之中,愿意追随天命者数不胜数,这一场纷争,才刚刚开始。”
苏晏带着负伤武士调转车马,循着来路隐入茫茫芦荡。
河滩之上,风波暂歇。
石樵抬手抹去额间汗水,望着使者远去的方向叹道:“今日拦下这一拨,可西岐使者遍布山河,一处渡口挡得住,百处幽谷拦不尽。”
青崖收剑入鞘,望着滔滔流水轻声道:“本就拦不尽。有人信奉天命,便有人向往人道。我们不必强迫任何人站队,只需把人皇叩问娲皇的道理,说给愿意静听之人。能在谁心底埋下一粒火种,此行便不算空来。”
二人不再耽搁,转身向着南岸幽谷而行,要将朝歌变故原原本本告知云疏客。
朝歌深宫之内,重檐叠院,烛火次第亮起。
妲己独坐窗下,案头铺开一卷帛书,密密麻麻记着细作传回的消息:哪些诸侯暗中遣使依附西岐,哪些隐士尚在观望,朝堂之内何人尚可争取,何人已经铁了心上书死谏。两名姬女侍立一旁,低声诉说各处密报,语声轻柔,字字句句,却都是搅动天下的谋划,如红楼深宫之中,以人情利害缓缓布局,不靠蛮力,攻心为上。
“诸侯大多贪恋安稳,不会轻易背弃天命之说。”一名姬女轻声开口,“唯有看透神序虚妄、不甘受束缚的山野异士,才会偏向人道。只是这些人散在大荒各处,收拢极难。”
妲己指尖轻轻拂过帛上字迹,眸色沉静如水:“急不得。人皇所走之路,本就没有一蹴而就的捷径。朝堂口舌之争只是开端,往后江湖截杀、边境摩擦、诸侯会盟,风波会一层一层涌来。”
“西岐举着顺天的大义,世人先入为主,于我们不利。不必强求天下人一同醒悟,只要有一部分人,愿意静下心,去想一想人皇提出的诘问,火种便会慢慢蔓延。”
她抬眼望向沉沉夜色,远处大殿方向,一点灯火孤悬。
御书房里,帝辛独自翻阅四方奏报。满卷尽是劝谏、质疑、惶恐之言,寥寥数简,才是寻访异士传回的零星音讯。
帝辛看着案头帛简,心中了然。
朝堂辩难,只能撼动少数有心之人。想要让人道之声传遍天下,必要走向江湖、走入山野,走到不受礼教桎梏的侠客、精怪、隐者面前。
小规模的截杀对峙已经拉开序幕。往后从渡口幽谷、乡邑要道,慢慢延伸到关隘城池,由零星私斗,演变成列阵争锋的大战。
西岐在收拢顺天的力量,积蓄诸侯大势;
人道的星火,正在草莽江湖之间,默默生根。
夜色越来越沉,山河两端,两股力量,各自蓄力。
天下的刀,已经悄悄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