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古墟遗刻,娲皇旧影
大荒深处,林莽愈密。古木枝干虬曲交错,枝叶在头顶织成沉沉的绿帐,日光艰难地从缝隙漏下来,在厚积的腐叶上投下零碎晃动的光斑。脚下的路早已不是可辨的山道,只是野兽常年踩出的浅痕,蜿蜒向着群山合围的谷底延伸。
帝辛缓步穿行其间,布衣的边角不时被横生的荆棘勾扯。他不曾运什么护身神通,任由山野的粗粝触碰自身。他要以凡人之躯,踏遍这片先天人族发源的土地,而不是以人皇法力,居高临下地俯瞰。
一路行来,方才幽谷里那番争执,还有白衣妖灵临别那句“人皇可逆天,难逆万人心”,始终在心底盘旋。天罗星阵有形,可千万人心里那道无形的枷锁,才是最难撼动的一关。
越往谷底走,周遭的气息便越不一样。草木依旧繁茂,可空气里多了一层沉寂悠远的厚重感,像是沉埋了万古岁月,所有喧嚣都在此处慢慢沉淀下来。
行至谷底尽头,一片断墟豁然出现在眼前。
不是王城那样雕梁画栋的殿宇,没有青铜立柱,没有彩绘纹饰,只有一块块巨大平整的黑石,错落铺展在山坳之间。石块上布满风化侵蚀的痕迹,边缘圆钝,裂纹纵横,不知在此静立了多少岁月。这是上古遗留的旧墟,大荒土著只当是远古山神的居所,常年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帝辛走上前去,伸手抚过黑石表面。指尖触到粗糙石面,他慢慢垂眸,看清了石上浅浅镌刻的纹路。
不是大商通行的甲骨文,笔画古朴圆融,带着混沌初开时的气息,一笔一画,记述着娲皇造人的旧事。
石文缓缓铺陈开来,先记泥人之造。
娲皇取河畔软泥,随心捏塑,以自身神念注入泥躯。泥人成型,形貌与人一般无二,有喜怒,知冷暖,可耕可织,可祭可祷。只是他们的神魂,是直接承接娲皇过往的念想,定格在造人那一刻。泥人有既定的性情,既定的取舍,他们懂得敬奉神明,顺从天时,安稳度日,不会生出逾矩的念头,不会质疑天地的安排。
刻文往下,转而记述先天人族。
泥人之后,山川精气自行汇聚,阴阳交合,血肉胎生。女子十月怀胎,历撕裂苦楚,哺育幼子,血脉代代相传。这一类生灵,魂魄是流动的,是生长的。他们会痛,会不甘,会生出脱离既定轨迹的心思,每一代新生,都带着独一份的想法,不会被前人的神念牢牢锁住。
黑石上的刻字,静静道出了两种人族本源的分野。
泥人,是娲皇一念所化,承她过往,无新生之变。
胎生人族,是天地血肉自生,历生养之苦,有无限延展的灵思。
帝辛指尖顺着纹路慢慢滑动,心底的猜想,在此刻一一落地。
诸天星斗大阵,从一开始针对的,便是这胎生的先天人族。天道不喜不受掌控的变数,想要慢慢消磨血肉生民的棱角,让世间生灵尽数归于泥人一般,顺命安守,不再有逆反、求索、自立的心思。
造人之初,娲皇本无善恶之分。她捏泥造民,只为世间有生灵相伴;而后血肉自生,也是大道自然演化。只是岁月流转,天道借泥人顺服的本性,布下罗网,以安稳为饵,慢慢驯化整个族群。
石墟深处,一块最高的黑石之上,还留着一行更浅、更淡的刻痕,像是娲皇独自留下的自问。
无生育之苦,何以知生之重?
帝辛凝望着这行字,久久没有出声。
这正是他想要叩问娲皇的那句话。
不历十月怀胎、分娩哺乳的苦楚,没有承受孕育生命的煎熬,所见的生灵,只是捏出来的形骸。这样的慈悲,是悬空的慈悲;这样的圣母,终究少了一层血肉人间的重量。娲皇造出泥人,有创世之功,可她终究没有走过凡人女子必经的生养之路。她能赋予形貌与神思,却体会不到血脉延续之中,那份撕心裂肺,又孕育希望的滋味。
也正因如此,泥人之民,天生和娲皇同源,也天生容易和天道秩序相融。他们懂得感念创世之恩,习惯仰望高高在上的神明,很难生出“我命由我”的念头。
风穿过断墟,掠过黑石,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响,像是万古之前,娲皇留在这片山谷里无声的叹息。
帝辛站直身子,环顾这片沉寂古墟。这里没有香火,没有祭祀,大荒的百姓敬畏此地,却不解其中深意。后世人间,人人拜黄帝、拜关公、拜财神,香火连绵不绝,唯独娲皇的庙宇稀疏零落,少有人诚心叩拜。缘由便藏在这片废墟的刻文之中:她造下生灵,却分了两种根骨,顺天者安稳,自立者艰难。先天人族在挣扎求生的岁月里,慢慢和这位创世的圣母,隔了一层血肉的鸿沟。
他正沉思间,身侧的林间,脚步轻响。
方才在幽谷现身的白衣妖灵,再度踏破草木,走到黑石墟前。她没有靠近刻石,只是远远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古老纹路之上,轻声开口。
“这是娲皇当年驻足的地方。当年她造泥人、观胎生,在此地静坐许久,终究没有踏出那一步。”
帝辛侧过头看向她:“哪一步?”
“以血肉历生养之苦,化作凡人,亲证人间轮回。”白衣妖灵声音清浅,“她有创世大神通,却不愿卸下神格,承受生育之痛。神就是神,人就是人,界限,从那时便划下了。”
帝辛缓缓点头。
这便是一切分歧的源头。
神俯瞰人间,悲悯是真,隔阂也是真。娲皇怜惜生灵,可她不曾亲身走进凡人必经的苦难。她造出泥偶一般顺服的子民,也任由先天胎生之人,在风雨之中苦苦挣扎。天道顺势而为,借这份隔阂,织起星穹罗网,慢慢收拢人族的神魂。
“人皇今日见了这些遗刻,心中打算如何?”妖灵抬眼看向他。
“我不毁娲皇,亦不否定造世之功。”帝辛的声音沉静,“我只想要一条路,让胎生而来的先天人族,不必被星阵磨灭本心。安稳可以求,但不该以舍弃自主为代价;敬畏天地可以有,但不该跪拜天命,将自身的命运交到苍天手中。”
“这条路,要动天道万年布局。”妖灵轻轻摇头,“娲皇尚且选择旁观,你一人,要扛下整个天地定数,代价极重。”
“我知晓代价。”帝辛目光重新落回黑石上的古刻,“人族的火种,不该只留顺从一种模样。”
白衣妖灵不再劝说。她清楚,眼前这人的道心已经立定,旁人言语动摇不得。她静静陪着帝辛在古墟伫立片刻,而后身形微动,打算再度隐入山林。
“我还要游走四方,看更多人心起落。人皇若有一日叩问娲皇,那一场对峙,我会远远观瞻。”
话音落,身影消散在林木之间,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草木灵气,随风散去。
古墟之内,又恢复了安静。
帝辛独自留在黑石之间,一遍遍细读那些上古遗文,把两种人族的根源、娲皇的局限、天道布局的起点,在心中一一理顺。
他原本只是猜测,如今有了实物佐证,万古棋局的开端,清晰地铺展在眼前。
就在他沉心思索之时,遥远的朝歌,又一重暗流正在涌动。
后宫廊下,三姬听完探子带回大荒古墟的消息,神色各有不同。
其中一姬指尖捻着一片落下来的海棠花瓣,缓缓开口:“人皇寻到娲皇旧墟,读懂了造人的分野。他已经摸到天道布局的源头了。”
妲己垂着眼,望着盏中摇曳的烛火:“读懂源头,也难改人心。泥人之性早已渗透人间,不是一处古墟、几行刻文就能翻转。”
另一姬轻声接话:“他若是当真要去面见娲皇,便是直面创世的本源。这一步踏出,天人之间的裂痕,会彻底撕开。到那时,世间所有人,都要被迫选边。顺天,或是从人。”
烛火跳跃,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廊壁之上,忽明忽暗。
朝堂之上,消息也已经传到三公九卿耳中。有人上奏,请下旨意,派人入大荒寻回人皇,归朝理政,不可放任君主孤身在外,荒废国政;也有世家老臣暗自观望,心中生出别的盘算。君王弃朝入荒,谈论的都是天命、人道这类缥缈之事,早已脱离朝堂治理的本分。
一部分臣子,心底已经悄悄生出疏离。
西岐那边,姬发接到密报,得知帝辛寻到娲皇古墟,神色依旧平静。
身侧谋士低声进言:“人皇追寻上古本源,想要动摇天命根基,于我西岐而言,是好事。天下诸侯听闻人皇质疑天道,心中必然忌惮,更愿意归附我西岐,奉天命之主。”
姬发抬手,缓缓摩挲着案上龟甲:“不必急。他走他的人道,我守我的天命。等他和娲皇对峙之日,便是天下人心彻底分化之时。我们只需要继续打磨兵阵,收拢那些贪恋安稳、畏惧变数的诸侯。”
四方的力量,都随着帝辛在大荒的脚步,一点点调动起来。
谷底古墟,日头慢慢西斜,阴影铺满黑石。
帝辛最后看了一眼石上的娲皇遗刻,转身,离开这片沉寂的上古废墟。
他已经找到了起源,接下来,便是去寻娲皇本身。
一场跨越万古的叩问,已经在路途前方静静等候。
前路迢迢,神与人的界限,顺与逆的抉择,都将在这场叩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