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
周瑞家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比往常低。
林晚照从藤椅上慢吞吞转过头。桑禾在旁边绞衣角。
“夫人请您去前院。”
“哦。”
林晚照站起来,拍了拍裙角。
周瑞家的愣住。她以为这庶女至少会慌,可那张脸上空茫茫的,像没睡醒。
一路无话。
正院里,王氏捏着张拜帖。见林晚照进来,她眼皮抬了抬。
“沈家小姐给你下了帖子。”王氏把帖子往前一递,“邀你明日过府喝茶。”
林晚照接了。
浅青笺纸,字迹工整,落款“沈知微”。她看了两秒。
“女儿知道了。”
“她为何单独给你下帖?”王氏右手捻着左腕的翡翠镯子,“诗会上说过话?”
“没有。隔得远。”
“那珠花呢?”
“不知。”林晚照垂着眼,“许是随手施舍。”
王氏沉默了。
这话她自己想过。可沈知微那样的人,会随手施舍?
长公主府诗会上,多少贵女想攀谈都难。
偏偏给林晚照送珠花。
偏偏又单独下帖。
王氏心里那点不安像细针扎着。
“明日你去一趟。”她最终说,“穿戴整齐,少说话。”
林晚照点头。
走出正院时,周瑞家的递来个包袱。里头是套半旧的藕荷色衣裙。
“夫人赏的,体面。”
林晚照接过,道谢。
转身时,听见周瑞家的嘀咕:“怪了……图什么……”
她没回头。
藤椅还在院里晃着。
林晚照坐下,重新展开帖子。指尖摩挲纸面,细腻,带极淡檀香味。沈知微的字横平竖直,没有半点潦草。
像她那个人。
疏离,工整,看不透。
林晚照把帖子塞进袖袋深处,闭上眼。
不急。
明日就知道了。
***
沈府在城东。
马车老旧,帘子洗得发白。桑禾紧张地偷瞄林晚照。
“小姐……沈家小姐会不会为难您?”
林晚照摇头。
她不知道。
车颠簸了小半个时辰,停下。黑漆大门,铜环锃亮。青衣小厮上前行礼:“可是永宁侯府三小姐?”
林晚照点头。
“请随我来。”
进门是影壁,绕过之后青石小径,两旁翠竹。院子很静,几乎听不见人声。丫鬟婆子经过,脚步轻缓,目不斜视。
穿过两道月洞门,到一处僻静花厅。
临水,窗外池塘,几尾红鲤。陈设简洁,檀木圆桌,两把圈椅。
沈知微坐在桌边,执壶斟茶。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林三小姐。”她起身,微微颔首,“请坐。”
林晚照行礼落座。
桑禾被引到门外廊下。花厅里只剩两人。
沈知微推过来一盏茶。
青瓷茶盏,茶汤澄澈。林晚照接过,道谢,没喝。
“今日请三小姐来,是想为诗会上的事道个歉。”沈知微开口,声音平稳,“那日玉佩失踪,闹得不太愉快。三小姐受惊了。”
林晚照抬眼。
沈知微目光平静无波。
“小事而已。”
“不是小事。”沈知微端起自己那盏茶,轻轻吹了吹,“有人做手脚,想借机生事。虽未成,但终究让三小姐平白卷了进去。”
她顿了顿。
“我既看见了,便该提醒一句。”
林晚照没接话。
她低头看茶盏里浮沉的叶片。沈知微这话太直白,几乎挑明了知道玉佩事件是有人设计。
为什么告诉她?
示好?试探?
“三小姐不必多想。”沈知微像是看穿她的疑虑,淡淡道,“我今日请你来,除了道歉,还有件事想提醒。”
林晚照抬起头。
沈知微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最近京城不太平。”她说,“漕运衙门在暗中核查旧账,牵涉颇广。上头查得紧,下面难免有人狗急跳墙。”
林晚照心里一紧。
漕运。
又是漕运。
“三小姐是闺阁女子,本不该与这些事有牵扯。”沈知微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但诗会那日,你被人盯上了。虽不知缘由,终究是隐患。”
她顿了顿。
“所以我想提醒一句:最近无事少出门,尤其别靠近码头西街那边。那边鱼龙混杂,若被殃及,得不偿失。”
林晚照沉默片刻。
“谢沈小姐提醒。”她声音放得轻,“女儿家确实不该去那些地方。”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在评估什么。但只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静。
“茶凉了。”她重新执壶,添了热茶,“这是明前龙井,三小姐尝尝。”
话题就此打住。
之后半个时辰,两人说闲话。沈知微问侯府近况,林晚照答得简略含糊。气氛客气疏离,像隔着一层薄纱。
时辰差不多了。
林晚照起身告辞。
沈知微送她到花厅门口,吩咐丫鬟引路。
走到二门时,沈知微忽然停下。
引路的丫鬟退开几步。
沈知微转过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
“长公主殿下不喜喧哗,更厌被人当枪使。诗会那日,有人想借殿下之手生事,殿下很不悦。”
说完,她深深看了林晚照一眼。
转身回去了。
林晚照站在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
长公主不悦?
那婆子是长公主的人?
沈知微和长公主又是什么关系?
她提醒自己,究竟是谁的意思?
桑禾从后面跟上来,小声唤:“小姐?”
林晚照回过神。
“走吧。”
声音有些发干。
走出沈府大门,日头正烈。阳光刺眼,青石板路泛着白光。林晚照眯了眯眼,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那张拜帖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马车驶离沈府,拐进喧闹街市。外头人声鼎沸,小贩叫卖,孩童嬉笑。
林晚照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沈知微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长公主不悦。
殿下很不悦。
有人想借殿下之手生事……
她忽然想起诗会上那个搜查她座位的婆子。那婆子发现硬物,却摇头藏匿。
当时只觉得蹊跷。
现在想来——
那婆子,莫非是长公主的人?
若是,她为何帮自己隐瞒?
若不是,沈知微又为何特意提起?
林晚照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心里那池一直平静的水,终于被投进一颗石子。
涟漪荡开。
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