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林向东把车间门推开,铁锈味扑了一鼻子。门轴缺油,吱呀一声,晨光从气窗斜进来,照见地上机油踩出的黑印子。
五台C6140黑黢黢地排在那儿,一台没转。二号床边上还搁着昨晚没擦完的棉纱。十七个人站在机床前,有的揣着手,有的蹲在墙根抽旱烟,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郑守业已经把账本摊在工具箱上,指头点着两行数:"账上现金三千,负债二十二万,月工资总支出,一万二。"
他念完,把账本往前推了推,像把一锅冷饭端到人面前。
没人接话。车间里静得能听见铁皮屋顶上麻雀跳。
王麻子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喊了一嗓子:"东子,你昨天说七点集合派活。活呢?"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对啊,账你昨天在会上就算过了,今天总得给个准话。"
"活在路上。"林向东说,"先点人。"
他刚要开口,院门外传来三轮摩托突突的动静。车斗还没停稳,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已经跳下来,夹着个油渍麻花的帆布包往车间里闯,皮鞋上沾着露水。
"周师傅!周德海师傅在不在?"
老周正蹲在二号床跟前擦导轨,听见点名,直起腰:"我是。"
来人几步走到他跟前,把帆布包往机床盖上一放,拉开拉链,里头是一轴图纸和一截乌黑的轴瓦,图纸卷着边,轴瓦上还凝着一层干透的油泥:"县农机厂的。厂里二号老车床趴窝了,春耕配件赶不出来,农机站天天打电话催。县里几家修理铺看了都摇头,说这床得大修,不敢接。"
他抹了把汗,盯着老周:"有人指路,说向东厂的老周,修了一辈子C6140,这活只有你敢接。修好,八千块,工期十天。周师傅,你出不出手?"
车间里那十七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看看。"老周刚要接图纸,林向东先一步把帆布包拦了下来。
"你是农机厂的?"他问。
"设备科,老秦。"
林向东把图纸展开,铺在二号床的床身上,手指沿着主轴箱的位置走了一遍,又捻起那截轴瓦,凑到窗边对着光看了一圈。指腹在瓦面上抹了一下,搓了搓,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主轴瓦拉伤,导轨也有磨损。"他把轴瓦放下,声音不高,"这床不是趴窝,是硬扛出来的。长期重载干切,主轴瓦烧了,导轨局部拉伤。光换瓦不够,导轨得刮研,床身要找平。"
老秦愣了:"你怎么知道?"
"摸过这种机型。"林向东说,"修好它,要轴瓦、导轨磨料,还得有能把床身拉去磨的厂子。"
老秦的口气变了,从进门那会儿的"找周师傅",变成对着林向东问:"你是。"
"林向东,这厂现在我说了算。"
老秦看看老周,老周没说话,只把擦导轨的棉纱往兜里一揣,站到林向东身侧,这个动作,比十句话都明白。
老秦还是有点犹豫:"小伙子,我认的是周师傅的手艺。"
"周师傅出活,我出账。"林向东说,"他修床,我算钱。八千的价,周师傅点头了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周把烟盒往兜里一塞,说了进厂以来的头一句整话:"这活,我能干。"
"八千,十天。"林向东说,"合同现在写,回款按件兑现到人。干成这一单,厂里十七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有活干。"
老秦把帆布包一收:"行,写合同。"
合同纸铺在机床盖上,林向东签字的时候,郑守业在边上拨算盘,忽然停住:"东子,料呢?"
"料怎么了?"
"轴瓦、导轨磨料,这种东西咱们厂没有存货。"郑守业把算盘珠拨回原位,声音压低了,"去年报废那批边角料,还压在供销社的账上。料在人家库里,账上挂着咱们的名字,提料得先清账。账上现金三千,料款少说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指头。
"两千?"王麻子凑过来问。
"两千打底。"郑守业说,"这还是往少了算。去年那账要是翻出来,利息都够喝一壶的。"
车间里的热气,下去了一半。
王麻子嘴快:"那这单子,接还是不接?"
林向东把钢笔帽拧上,看了一眼窗外。五台机床一台没转,十七张脸都在等他这句话。
"接。"他说,"料的事,明天我去供销社对账。"
"三千块,怎么对?"郑守业问。
"账在人家手里,理在咱们这边。"林向东把合同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厂章都回来了,还怕对不上一笔账?再说,那批料是咱们厂的边角料,放在供销社库里,是寄存,不是白送。寄存的东西,迟早得吐出来。"
他转向车间,声音拔起来:"这单八千,工期十天。干成了,头一笔回款,按件兑现到人,一分不欠。干不成,我林向东把这块招牌砸了,认栽。"
王麻子头一个应声:"东子押过的我们都认!跟着东子干!"
后面有人跟着喊,稀稀拉拉,又渐渐齐了。
傍晚,工人散了,林向东没走。他把二号床换下来的旧轴瓦捧在手里,对着门口最后一点天光看,瓦面上的拉伤像一道道的沟,硬生生刮出来的。
老周蹲在门槛上抽烟,吐出一口:"你真要去供销社?"
"去。"
"那地方,账比铁还硬。"
"正好。"林向东把轴瓦包进棉纱,塞进抽屉,"我这辈子,就跟硬的打交道。"
"料在账上压着,账在人手里。"他低声说了一句,锁上抽屉。
明天一早,去供销社。
这台床能不能转起来,就看那一账能不能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