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孙广发回来了。乡里那两个人跟在他身后进门,他坐下,把表决单重新码齐,槌柄朝外。
"复会。刚才议的事继续。"他抬眼,"核验要按规程走,改日由办上专门安排。今天的议程还是表决,同意安置方案及买主的,请举手。"
"表决先头得有账底。"老周把钥匙拢在掌心没撒手,"孙主任,柜就在后院保管房,三步远的路。封条是办上自己贴的,这柜门的钥匙,在我手里揣了整五年。"
"抄件要能对上册页,就当众对。"林向东往前欠了欠身,"对不出来,我跟郑师傅任你们处置,一个字不还口。对得出来,孙主任,今天这个会怎么个开法,就由不得谁了。"
孙广发朝身后递了个眼色,那边没接。
年长的那位乡里领导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开。"
"抬出来,当着全厂的面裁封条。省得回回说不清。"
两个年轻工人在老周头前引路,打后院把那口铁皮柜抬了进来,落在礼堂中央的空地上。柜身贴着半指宽的封条,一看就是那年腊月贴上去的。
郑守业把裁纸的动作在手里悬了两秒,才整条裁下去。
老周拧开柜门。第三格,最上头压着的,是那份牛皮纸袋装的《结算往来挂账清单》。
"念数。"林向东说。
郑守业把清单展开,一个数一个数往外吐:"九二年合同一百二十六万,九三年一百三十万,九四年九十五万,九五年七万。三年合计,三百五十八万。"
他翻过流水底,把农行那枚章口朝外亮出来:"入账对单,合计两百一十五万。七成。"
"差额一百四十三万。页尾备注我也念出来:暂缓。"
他把册页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怕摔的碗。
一百四十三万,对上了。
抄件上没有字差,流水底上没有角差。年长的领导把两页对着账底来回看了两遍,才慢慢摘下眼镜。
"办上怎么把这笔报给县里的,回头要个说法。"他转向孙广发,声音不高,"先把会开完。"
孙广发的喉结动了一动,那点稳当劲儿松了口:"账是厂里的账,回头自有分晓。今天议程是买主确认,先把这一项走完。"
"账可以回头,厂不能回头。"
后排起了响动。从开场就坐在后排听位的那个矮胖男人站了起来,孙广发的声音先一步跟上去:"曹老板,这是做什么?"
"我等了一上午了。"曹满仓三步两步走上前来,皮包往台前一放,"账你们要对,就慢慢对,我的现款等不到下午。十八万,现款,今天就定。底价十六万三,我又抬了一万七。"
"曹老板的账,我替你算。"林向东在座位上没急着起身,"四十六万账面的五台C6140,拉去十里铺废钢站,翻新转手,一台顶一台的价,翻得可不止三倍。十六万收的货底,倒手就是四五十万。"
他这才站起来,转向台下一排排脸:"孙主任前晌还在说,废铁价,卖给谁不是卖。"
"那今天就按孙主任这个理来,谁都别拦。"他把手按在桌上,"就是不能卖给倒废钢的。"
礼堂后排笑出了声,笑声里头还有一句嘀咕:"难怪加价加得这么痛快。"
曹满仓的脸皮抽了一下:"小同志,买卖是买卖。我掏现款,给厂子减负,两好搁一好。"
"两好搁一好。"林向东说,"那你当我们全厂的人都是睁眼瞎?五台机床翻三倍的进项,你当我算不出来?"
曹满仓不接了。他把皮包拎回手里,扭头看孙广发。
年长的那位回头,把孙广发和曹满仓两头看了个来回,末了把笔往桌上一搁。
"孙主任,你先说话。十八万是十八万,可账对出来了,一百四十三万还挂在县里。这一笔,你敢在合同里写清楚归谁么?"
孙广发的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曹满仓把皮包拎起来,拉链拉开一半又合上:"孙主任,我等不到下午。"
"等一下。"林向东往前走了一步,转向台上,"在场的都听我一句话。都别走,听完这四句,散会再各回各家。"
"第一句,这厂不卖了。"
"第二句,二十二万的债,我替厂子背着还,写进合同,白纸黑字。"
"第三句,十七个人的安置写进合同。六千块的买断金停了,饭碗还在,拿了卖身钱散伙是一时的,把厂做活,往后年年有分红。账房,请郑师傅回来管。"
"第四句,三年,一年上缴乡里两万,我拿身家做保。"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张折了四折的公示抄件上:"愿意的,点个头。不愿意的,孙主任那边的盘口,我一条一条接回去说。"
郑守业头一个接了话:"账我来管。九零年接手,一直管到九七年,我自己经手的账,烂在哪一页我清楚。"
后排一排人站了起来。王麻子嗓门最亮:"东子押过的我们都认!"
"我现在问你一句正格的。"年长的领导看住孙广发,"东西不卖了,账对清了,厂还站在原来地方。租赁承包这一条,县里认不认,你办上的章程上有没有?"
他顿了顿,把话放软:"租出去,比卖出去划算。指标上,租赁改制这一条,县里章程有名目。这个名目怎么落纸,你办上自己该会写。"
孙广发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从曹满仓脸上转回林向东脸上,转到那张没人举的表决单上,收了回来。
"两案并陈。先请职工代表表决。"他把那张十六万三的表决单抽走,换了张空白的推到台上,"同意整体出售的,请举手。"
没人举。
连先前拢在袖口的那三张生面孔,这回把袖口拢得更紧了。
"同意承债承包的,请举手。"
礼堂里十七只手齐齐抬高,一个不落,也把那几位等着看的乡里人看愣了。
"表决通过。"记录员的笔这才落纸,"到会职工代表过半数同意,承包案立字为据。"
孙广发把那张空白的表决单推到林向东跟前,笔一起递过来。
"承包方代表,签字。"他头一回把"小主管"三个字咽了回去。
林向东接过笔,签名落得安稳。四折的公示抄件在手背上压着,一笔一笔,落得不紧不慢。
天黑前要办的手续,年长的领导亲自交办:厂章和档案,傍晚前由办上送回厂里,差事落在来时那位抱木匣的干事头上。
傍晚的厂院里,人散了大半又聚回来,围着财务室门口站成半圈。
干事把红布包的木匣搁在桌上,移交单一式两份,念完就让林向东签了字。红布揭开,那枚黄铜的厂章躺在里头,边上压着那张停用通知。
林向东把章捧出来,在印泥上按了按,先落在一页信纸上。给县水利局灌区指挥所的结算函,落款处红章压下来,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
老周把三千块钱从怀里掏出来,原样递回去。
"东子,说好的,原样还你。"
林向东接过那卷钱,塞进财务室抽屉的深处。
"这三千,就当厂里的第一笔启动金。账上叫它一半是信用,一半是本钱。"
郑守业把结算函吹了吹红泥:"函走了,钱哪天能到?"
"跑了才知道。"他把信封好,"反正厂还欠着二十二万,十七张嘴等着吃饭。明天早上七点,车间集合。"
送干事走出院门的时候,曹满仓正倚在门口的砖垛上,手里还捏着半块烧饼。
"小林厂长。"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明年这时候,我再来看看这厂还在不在。"
"厂在不在不知道。"林向东说,"十里铺的门朝哪开,我记得。"
曹满仓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发动了停在墙根的那辆三轮摩托。
院里安静下来。五台机床一台没有转,黑黢黢地立在那儿,等着明天的活儿。
林向东把院门推上,铁闩落进槽里,咔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