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看名
城郊养老院在城南往西的岔路上。公交坐到终点,还得走一截。季屿辞早上出门,到的时候快十点。院子挺大,几栋三层小楼,门口花坛种着月季,开得稀稀拉拉,红的粉的,没几朵精神。
他跟门卫说了找姓周的。门卫翻本子,手指头一行行划,说周广志住三号楼二楼。季屿辞进去,楼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饭菜味,说不上难闻,就是闷。上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门开着。一个老头坐在床上,面前摆个小桌板,上头一副扑克牌。老头在玩接龙,一个人,牌摆得整整齐齐。
季屿辞敲了敲门框。“周爷爷?”
老头抬头。八十来岁,瘦,头发全白,梳得整齐。灰毛衣,领子翻得规规矩矩。眼不花,看人挺直。
“你谁?”
“季屿辞。季长庚的孙子。”
老头手里那张牌停在半空。看了他一会儿,把牌放下,招手让他进来坐。季屿辞搬了把椅子坐床边。
“季长庚的孙子。”周广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你爷爷走了快一年了吧。”
“去年走的。”
周广志点点头,把扑克牌收起来,码成一摞。码得不齐,他又用指头磕了磕。
“你来找我,问什么事?”
“名字登记所。”
周广志的手在扑克牌上停了一下。“你爷爷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我爷爷笔记里提过这个名字登记所。我想知道那是干什么的。”
周广志把牌放桌上,靠在床头,两只手搭在肚子上。他看季屿辞的眼神变了,像是在认人。
“你跟你爷爷长得像。眼睛像。”
他停了一下。
“名字登记所是八十年代初设的。东北三省加内蒙东部,所有出马堂口归一个总口管,总口设在长春。名字登记所是总口下面的一个部门,专门管野仙上谱的事。”
“我爷爷在那儿干什么?”
“查谱。”周广志说,“野仙来了,报个大概来路,你爷爷负责查万仙册的底子。查到了,就给它刻牌位。查不到,就记在待查簿上,等以后再说。”
“万仙册的底子?那时候万仙册还在?”
周广志看了他一眼。
“你爷爷没跟你说过?万仙册的底子,就是碑田那块碑拓下来的谱。碑是总碑,册子是底册。总口存了一份拓本,名字登记所管着。后来总口撤了,拓本散了。”
“散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有人拿走了。你爷爷就是那时候离开登记所的。他说拓本不全了,留在那儿没用,就走了。”
季屿辞想起爷爷笔记里那段话。问名不问事。看名者,知来处,不知去处。爷爷在登记所干的就是看名字的事。来一个人,报个名字,爷爷查谱。名字在谱上,就说明来路正。不在谱上,就是野路子。
“周爷爷,你和我爷爷共事过?”
“共事三年。我管登记,他管查谱。他那双眼睛,全总口就他一个能看全谱。别人看谱得翻半天,他看一遍就记住了。总口的人叫他‘活谱’。”
季屿辞心里动了一下。
“活谱?”
“你爷爷看名字的本事,比任何仙家都强。他不是仙,但他能记住所有上过谱的名字。后来碑田那块碑出了事,你爷爷就变了。不爱说话了,天天把自己关屋里。再后来他就走了,回老家开了堂口。”
“碑田出什么事了?”
周广志没马上回答。他伸手够床头柜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凉了,他咂了咂嘴。
“碑被人凿了。名字丢了。总口派人去查,查来查去,查到沈家头上。但沈家有人在上头,查不下去。你爷爷就是那时候决定自己追的。”
“他自己追了三十年。”
“对。”周广志看着季屿辞,“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谱在人心里。只要有人记得名字,仙就不散。他把名字藏起来了,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我名字里。”季屿辞说。
周广志没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你爷爷算好了。他走后,总口那个拓本就没用了。因为真谱在他手里。他把真谱打散了,散到各个地方。你找到一处,就拼回一块。你找到的越多,碑王就越稳。”
季屿辞坐了一会儿,把周广志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爷爷在登记所干了三年,把所有上过谱的名字记在脑子里。后来碑被凿了,总口的拓本散了,但爷爷脑子里的谱还在。他把谱打散藏起来,藏进欠条、碗、木牌、玉牌,藏进自己的名字里。三十年,一点一点,把真谱重新藏好。
“周爷爷,我爷爷在登记所的时候,有没有帮过一个叫胡四娘的仙家上谱?”
周广志想了想。
“胡四娘?胡家的?有印象。她来登记所的时候,名字不全。你爷爷帮她补了一段。补完之后她就走了。”
“补的什么?”
“记不清了。但胡四娘是第一个。你爷爷帮她补完名字,她才去的你家堂口。”
季屿辞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快中午。太阳大,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理了理思路。胡四娘是爷爷在登记所帮过的第一个仙家。她后来到了季家堂口,跟了爷爷三十年。她跟碑畦庚有旧账,可能就是因为碑畦庚的名字被凿的时候,胡四娘正在季家堂口。
他坐公交回城。到城里的时候下午一点多。他在路边吃了碗面,然后回家。
进门的时候,堂口里有人。
一个男的,六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坐在他堂口前面的椅子上。季屿辞愣了一下。他没给人钥匙。
男的站起来,转过身。脸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圆脸,小眼睛,嘴角往下耷拉着。
“你是季屿辞?”
“是我。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我推门就进来了。”男的说,“我姓吴。我娘让我来的。她没走丢前跟我说的。我娘是李秀芬,城西李家的媳妇。我随我爹姓吴。”
城西李家。季屿辞想起来,之前去过,老头开的门。李秀芬应该是那个老头的媳妇。但这人看着不像李家的人。
“你娘让你来什么事?”
“我娘走丢了。”
季屿辞看着他。“走丢了?什么时候?”
“前天。从家里出去买菜,没回来。我们找了两天,没找到。派出所也报了,没消息。”姓吴的搓了搓手,“我娘今年八十三了。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我听说你家堂口现在有个坐堂仙会看名字。我想来问问。”
季屿辞走到条案前面。他点了三根香,插在碑畦庚牌位前。香烧起来。他坐下来,看着姓吴的。
“你娘叫什么名字?”
“李秀芬。木子李,秀气的秀,芬芳的芬。”
条案上碑畦庚的牌位亮了暗光。季屿辞脑子里响起碑畦庚的声音,还是慢吞吞的,但比平时多了一分犹豫。
“李秀芬。名字还在。但淡了。”
“什么意思?”
“名字在谱上,但香火断了。人还活着,但名字快散了。散名的人,名字会先淡,再断,最后没。”
季屿辞看着姓吴的。“你娘还活着。但她的名字在散。你有没有想过,她名字为什么会散?”
姓吴的一愣。“名字还会散?”
“仙家名字散了会变野仙。人名字散了会怎样,我不知道。但你娘的名字在淡,说明有人在动她的名字。”
姓吴的脸色变了。“谁动她名字?”
季屿辞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条案前,看着碑畦庚的牌位。牌位上“碑畦庚”三个字安静地刻着。他心里问了一句。“能查到谁在动吗?”
碑畦庚的声音响起来。“名字散了,来处就模糊了。我只能看到名字在淡,看不到谁在动。但你的堂口里有一样东西,能看。”
“什么?”
“那只‘季’字碗。真圭在里面。圭能照名。你把碗拿来,对着李秀芬的名字照,能看见谁在动。”
季屿辞走到条案下面,把那只从门口捡来的“季”字碗拿出来。又走到抽屉前,把原来那只“季”字碗也拿出来。两只碗并排放着,碗底都是“季”。他分不清哪只是后来出现的,哪只是原来的。
碑畦庚的声音又响起来。“左边那只。”
季屿辞拿起左边那只碗。碗底“季”字旁边有个小记号,圆圈中间一个点。和城东围挡上那个记号一样。他把碗翻过来,碗口朝上。碗底沉沉的,像有东西。
他拿着碗走到条案前,对着碑畦庚的牌位。“怎么照?”
“把名字写在碗底。用香灰。”
季屿辞从香炉里捏了一撮香灰,在碗底那个“季”字旁边写了“李秀芬”三个字。香灰沾在瓷面上,写成灰色的字迹。
写完他把碗放在条案上,退后一步。碗底的字静了几秒。然后“李秀芬”三个字开始动。香灰的笔画慢慢变形,像有人在碗底用手指重新描。笔画散开,聚拢,散开,再聚拢。最后,香灰重新组成了一行字。
“阴香。城西。李秀芬家供桌。”
季屿辞看着那行字。“阴香”两个字格外清楚。他想起上次有人给季家堂口点阴香栽赃的事。阴香是给死人上的香。点了阴香,活人的名字就会被阴气侵蚀,慢慢散掉。
“有人在李秀芬家供桌上点了阴香。”季屿辞对姓吴的说,“你娘名字在散,是因为家里有人给她点了阴香。”
姓吴的脸白了。“谁点的?”
“你回去看看供桌。香炉里有没有不是你们家的香。或者香灰颜色不对。”
姓吴的站起来就要走。季屿辞叫住他。“你娘的名字还没断。找到阴香,拔了,重新上三炷阳香。名字就能稳住。”
姓吴的点头,快步走了。
季屿辞把碗底的字擦掉,放回条案下面。他坐回椅子上,看着碑畦庚的牌位。“你刚才说,有人动李秀芬的名字。动名字的人,用的阴香。阴香是谁家的手法?”
碑畦庚沉默了几秒。“收仙人。”
季屿辞靠在椅背上。收仙人开始动城里老人的名字了。沈青囊在碑田村说过,收仙人不止沈家。他们在清场。先把城里堂口弄散,再把老人的名字弄淡。名字淡了的人,容易被收。
他站起来,给何翠姑打电话。“姑,你帮我查一下,城西李秀芬家,除了她儿子,还有谁住在那里。”
何翠姑说行。挂了电话,季屿辞走到条案前,看着五块牌位。前四块安静。碑畦庚亮着微光。
“坐堂第一天,你就看了两个名字。一个孙小燕,一个李秀芬。你累不累?”
碑畦庚的声音响起来,沙哑。“不累。看名字比看事省力气。你爷爷以前不让我看,怕我名字看多了,把万仙册搅乱。现在名字全了,看几个人的名,不碍事。”
季屿辞点点头。他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登记所。周广志。爷爷是“活谱”。李秀芬名字在散,阴香,收仙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笔记里说“谱在人心里”。周广志说爷爷把所有名字记在脑子里。那爷爷的脑子就是一本活谱。爷爷死了,活谱就没了。但爷爷把谱打散藏起来,藏在欠条、碗、木牌、玉牌里。只要把这些东西拼起来,活谱就能重建。
他看了一眼条案上的碑畦庚牌位。碑畦庚就是活谱的一部分。它的名字归位了,万仙册的底子就稳了一角。还有别的角没稳。收仙人要拆的就是剩下的角。
季屿辞站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吃完面,他坐到条案前面,看着碑畦庚的牌位。
“明天我去李秀芬家看看。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今晚说。”
碑畦庚的牌位亮了一下,暗了。堂口里安静下来。长明灯的火苗稳稳的。
季屿辞坐在椅子上,没去睡。他看着条案上五块牌位,前四块暗着,中间那块亮着微光。堂口里终于有了坐堂仙。虽然规矩乱,虽然第一天就跟胡四娘吵架,虽然只看名字不看事。
但它在。季屿辞觉得踏实了点。
夜里他没做梦。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