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它饿了
书名:请神容易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3688字 发布时间:2026-11-10

第十章 它饿了

天刚亮,季屿辞从何翠姑家出来。

供桌上留了三根香。香已经烧完了,灰没散,直挺挺立在炉里。门口脚垫上扣着那只碗,还扣着。他蹲下去,把碗翻过来。

碗底那个“何”字旁边,划痕里还嵌着“居”字。没变深,也没变浅。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

他拿手机拍了张照。碗放回脚垫,没带走。

“姑,我晚上再来。你今天别出门,谁叫都别开。”

何翠姑站在门里,眼睛下面发青。她没点头,也没摇头,过了两秒才说:“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季屿辞骑车回家。路上买了两个包子,边骑边吃。肉馅凉了,皮也硬,他嚼了两口就咽。到家快九点。

推开门,第一眼就觉得不对。

堂口里有声音。很轻,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啃东西。不是老鼠。老鼠跑起来有爪子刮地的碎响,这个声音只在条案那一块转。他快步走到条案前,站住了。

香炉里的香灰在动。

灰面像水一样荡着波纹,一圈一圈,从中心往外扩。波纹中间,香灰慢慢往下陷,出现一个小坑。坑还在扩大。灰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走了,表面塌下去,边沿却一点没散。

季屿辞伸手按住香炉边缘。

香灰不动了。波纹停了。

他低头看。香炉里的灰少了一层。原来满满的,现在中间凹下去一个洞。洞不大,但深,底下的黑已经露出来了。

“你饿了。”他说。

条案上五块牌位没反应。胡家那块暗着,赵家那块也暗着。前四块都像死木头。他转身去厨房拿碗,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什么东西磕了一下。

他回头。

香炉里香灰又少了一点。不多,就薄薄一层。可刚才他明明按住了。

季屿辞把装米的碗拿过来,抓了一把米撒在香炉里。米落进灰里,几秒之后,米粒开始往下沉,像是被底下的东西拽进去了。米沉下去的地方,香灰又恢复了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吃米。

季屿辞又抓了一把。这回他盯着看。米粒刚碰到灰面,就一个一个往下钻,像泥鳅钻泥。香灰面上一点痕迹都不留。

“你吃香火不够,开始吃米了。”他把米碗放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你到底饿成什么样?”

他走到条案前面,对着五块牌位开口。

“胡四娘。它饿成这样,你们不管?”

胡家牌位没动。

“胡四娘。”

过了几秒,胡家牌位泛了暗光。胡四娘的声音响起来,很干,没力气。

“管不了。”

“什么意思?”

“它吃的是公香。”

季屿辞没接话。胡四娘停了一下,像在攒力气。

“你爷爷当年设的规矩,堂口里五路香火,前四路各占一份,中路单独一份。你每天上的三炷香,本来是分给五路的。但你没设中路香,那三炷香只够前四路。中路的香火,是它自己从别的地方偷的。”

“偷什么?”

“偷你爷爷厝在碗里的那些。你爷爷的欠条,你爷爷的名字,你爷爷三十年攒的香火因果。它一直在吃那些。吃完了。现在开始吃公香。”

季屿辞明白了。

牌位里那个东西一直在吃爷爷留下的东西。爷爷的欠条、名字、所有厝在堂口里的香火因果。吃完了,它就开始抢前四路的香火。前四路仙家当然不乐意。

“所以前四位一直沉默,是因为它一直在偷它们的香火?”

“对。”胡四娘的声音里带着火气,“你爷爷当年跟我们说好的,前四路香火不动。中路那份他自己想办法。现在他自己那份没了,它开始吃我们的。我忍了十天。再忍下去,我也得走。”

季屿辞看着条案上五块牌位。前四块安安静静,但仔细看,木头的颜色比前几天暗了一点。他天天上香,按理说香火在续,颜色不该暗。

“胡四娘,它再吃下去会怎样?”

“前四位散掉。堂口空。然后它饿死。你这家就没了。”

季屿辞攥着香炉边沿的手指发紧。他看了一眼香炉里又少了一层灰。

它还在吃。

“怎么喂它?”

胡四娘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的法子是把欠条烧给它。但欠条已经烧了。”

季屿辞转身去翻抽屉。他把爷爷的欠条箱子拖出来。昨天他烧了一千张,箱子里还有三捆。他解开一捆,抽出几张,拿到条案前,用长明灯点着。

纸烧起来,烟往条案中间飘,被无字牌位吸进去。牌位表面的木头亮了一下,像吸到了东西。香炉里的灰没再动。

“能撑多久?”

“这几张撑不了一炷香。”胡四娘说,“你要么找到新的香火因果喂它,要么把名字还给它。名字一归位,它就不饿了。”

季屿辞把剩下那捆欠条全烧了。

纸灰飞起来,在条案上方打着旋,一缕一缕钻进无字牌位里。牌位吃得很急,纸灰一挨到木头就没影了。一捆烧完,香炉里的灰稳住了,没再往下陷。

但季屿辞知道这撑不了多久。家里欠条就剩两捆。烧完了呢?他上哪儿找新的香火因果?

他给何翠姑打电话。

“姑,爷爷那些欠条,除了我这儿,还有别的地方有吗?”

何翠姑想了一会儿。

“你爷爷以前有个本子,记所有欠条的原件。他说原件不在堂口,在别的地方。具体哪儿没说。”

“那个本子你见过吗?”

“见过一回。蓝皮的,这么大。”何翠姑比划了一下,“他随身带了几年,后来不带了。可能藏起来了。”

季屿辞挂了电话。

堂口里暂时稳住了。香炉里的灰恢复了平整,前四块牌位不动了。但他刚坐下,胡家牌位又亮了。

“还有一件事。”胡四娘声音很低,“它饿了会乱吃东西。你别在堂口里放来路不明的东西。”

季屿辞转头看条案下面。

三只碗用布盖着。他走过去掀开布。三只碗并排放着。刻“季”的那只,刻“长庚”的那只,还有赵家那只刻着“赵”的。

他拿起“季”字碗。碗里沉甸甸的。

低头一看,碗底积了一层灰。香灰。从香炉里偷的香灰,被它藏进了这只碗里。

季屿辞把碗里的灰倒回去,重新盖好。他又看了一眼中间那块牌位。

“你偷东西还知道往碗里藏。”

牌位没动。但他感觉牌位表面的木头纹路深了一点,像是更饿了。

中午他没做饭。把家里所有的香都翻出来,点了五根插在香炉里。五根香烧得很快,比平时快了一倍。烧完的灰刚落到炉里就往下沉,被吃掉了。五根香撑了不到半小时。

季屿辞坐在椅子上看着空香炉。他家里只剩一捆半欠条和半盒线香。按这个吃法,撑不过今晚。

他拿起手机,翻到沈青囊昨天挂门上的那张卡片。卡片背面有一行小字,他昨天没注意。

“季小兄弟,缺粮的话,来我店里坐坐。茶水管够。”

季屿辞盯着那行字。沈青囊知道他家的牌位在吃香火。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不能去找沈青囊。白守拙说了,别开门,别去。去了就是羊入虎口。沈青囊手里有圭,他去要,沈青囊不会白给。拿什么换?拿他自己?拿堂口?

季屿辞把手机扔桌上。他站起来走到条案前,把剩下的欠条全部抱出来,堆在条案旁边。然后他把香炉里的灰倒进一只碗里,把“季”字碗里的灰也倒进去,混在一起。半碗灰。

他端着碗走到条案中间那块无字牌位前面。蹲下来,把碗放在牌位正下方。

“这是最后的了。”他说,“你省着吃。”

碗里的灰很安静。没有往下沉。牌位也没动。但季屿辞觉得堂口里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堂口。长明灯的火苗稳稳的。前四块牌位暗着。中间那块,木头表面的纹路里隐隐有一丝光在流动,很慢,像血管。

季屿辞闭上眼。脑子里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欠条撑不过今晚。牌子在饿。前四位要散。沈青囊手里有圭。白守拙明晚子时在城东等。他得在两个晚上之内找到新的香火来源,同时把圭从沈青囊手里拿回来。

他想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条案上那块无字牌位。

“我问你个事。你那个名字里,畦字。圭在沈家,田字头在木牌上。圭和庚,哪个更重要?”

牌位没回答。但长明灯的火苗歪了一下,朝左边偏了偏。

左边是窗户。窗外是城东方向。

季屿辞看着那条偏了的光。

“你要我去城东。”

火苗稳住,直直向上。

季屿辞站起来。他给前四块牌位各上了一炷香,只剩最后几根了。香插进香炉,烧得稳。他对着牌位开口。

“我出去一趟。家里你们看着。”

他穿外套的时候,胡四娘的声音从牌位那边传过来。

“你去城东。带香。越多越好。”

“带香干什么?”

“碑田村的碑,问名要上香。不上香,碑不认你。”

季屿辞把抽屉里剩下的半盒线香全揣兜里。出门前又看了一眼堂口。香炉里的香烧着,烟直直向上。中间那块无字牌位,安安静静。

他锁门下楼。天已经暗了。骑车往城东去,路上风大。到围挡缺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多。离明晚子时还有一天。

但他得提前来一趟。碑田村的碑在东北,地图上标得清楚。他今晚得确认那个地窖里有什么。白守拙让他明晚来合玉牌,但地窖他上次没下去。他想先下去看看。

季屿辞钻过围挡缺口。空地上没人。挖掘机还在老地方。他摸到东边那堆砖头,搬开。木板还在。他把木板掀开,露出那个洞。台阶往下走,很深。他拿手机手电筒照了照,能看见底下的石板地。

他下去了。台阶五级,到一个小房间。房间不大,和地面上的卧室差不多。东边靠墙一个旧木柜,柜子上放着东西。他走过去看。

柜子上摆着一排碗。白瓷碗,和他家堂口里的一模一样。他数了数,七只。每只碗底朝上,刻着字。他挨个翻过来看。

“季”。“长庚”。“赵”。“李”。“孙”。“周”。最后一只碗底刻着两个字。

“碑田。”

季屿辞把那只碗拿起来。碗很轻,里面是空的。但碗底“碑田”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里嵌着什么东西。他凑近了看。是香灰。干透了的香灰,嵌在笔画里,和碗底的瓷面融成一体。

碑田村的香灰。

他刚把碗放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从台阶上面传下来的。有人站在洞口。

“你提前来了。”

季屿辞转身。台阶上站着一个人。不高,穿灰布褂子,白头发。但不是白守拙。这个人比白守拙矮,背不驼,脸圆,看着六十来岁。穿的衣服和白守拙一模一样。

季屿辞攥着碗。

“你是谁?”

那人笑了一下。脸上的肉堆起来,眼睛眯成缝。

“白守拙让我来的。他今晚来不了,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沈青囊今晚不在店里。他去碑田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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