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霓手头有个离婚案，双方抢一套学区房，男方上诉了，二审发回重审。
她重新排期开庭，写判决书的时候卡住了。
说理部分怎么写都不顺，写三段删两段，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半下午。
她给浦岫发消息：“你写PRD卡壳的时候怎么办？”
浦岫回：“找人吵架。吵着吵着思路就通了。”
郎霓：“找谁吵？”
浦岫：“以前找产品经理吵，现在找运营吵。你卡壳了找谁？”
郎霓：“找你。下班过来一趟，我请你吃食堂。”
浦岫六点半到了法院，郎霓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摊着卷宗，电脑开着判决书文档。
她扔给他一份打印稿：“看，看完告诉我哪儿不通。”
浦岫坐到折叠桌边，把三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着第三页中间一段：“‘本院认为，涉案房屋虽登记于男方名下，但系婚姻存续期间购买，女方参与还贷，故应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这段没问题。下一段，‘考虑到女方抚养婚生子，且无其他住房，从照顾子女和女方权益原则出发，判归女方所有。’也没问题。但这两段中间你插了一段‘男方主张房屋系其父母出资，本院经审查认为证据不足’。你先说房子是共同财产，又说男方证据不足，最后判给女方。男方拿到判决书第一个念头是‘我证据不足所以房子没了’，他不会想到你是照顾女方。你得把逻辑顺序倒过来。”
郎霓拿过稿子看了一眼：“倒过来写？”
“先说男方证据不足，再说共同财产认定，最后说照顾女方。这样男方看的时候先碰壁，再碰壁，最后看见你照顾女方，他心里有个缓冲。你现在的顺序是一上来就判他输，中间再补一刀证据不足，最后又说不照顾他，三段话三个闷棍。”
郎霓想了想，把文档里三段话换了个位置，读了一遍，抬头：“顺了。你写PRD也这么排？”
“PRD不这么排。PRD先写用户痛点，再写解决方案，最后写收益。你这是判决书，读者就俩当事人加一个二审法官，痛点就是谁输谁赢，你得把输的那方的痛点分散到三个地方，别挤一块儿。”
郎霓把判决书保存了，合上电脑：“走，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食堂里没什么人，两人打了饭坐角落。
郎霓吃了一块红烧肉，问：“你们产品部做用户调研，会不会把用户分成好几类，每类单独做一套方案？”
“会。但分多了成本高，一般分三类：新用户，老用户，流失用户。”
“我们判离婚案也分三类：能调的，能判的，判了必上诉的。我现在手里这个案子就是判了必上诉的，我二审法院的同事估计看见我名字就头疼。”
“你写判决书的时候，会想着二审法院怎么看你吗？”
“不想。我想的是当事人怎么看我。但写完了会想一下，二审要是改判了，我脸上挂不住。”
“那你就按二审改不了的标准写。”
郎霓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你这话说得，跟我们院长一个调。”
“你们院长也这么说话？”
“院长原话是‘郎霓你写判决书别光想着当事人服不服，你得想着二审法官服不服。二审法官服了，当事人不服也得服。’”
浦岫吃了那块红烧肉：“你们院长懂产品。”
郎霓笑了：“你还真是什么都能往产品上套。”
吃完食堂出来，郎霓说：“你帮我看看那个判决书终稿，我改完了再发你。”
“行。发我邮箱。”
过了两天，浦岫收到邮件，附件是判决书PDF，正文后面附了一行：“改了七遍。你提的那三处都调了。二审要是还改判，我请你吃一年面。”
浦岫回：“一年面我吃不起。改判了请我吃一顿就行。”
郎霓回：“改判了我没脸见你。”
又过了一周，郎霓发消息：“二审维持了。男方没再上诉。”
浦岫回：“恭喜。面钱省了。”
郎霓：“省不了。我请你吃面，庆祝维持。”
“你一个法官，判了个案子维持原判，有什么好庆祝的？”
“庆祝我以后不用再看见这个案子了。你懂不懂什么叫结案快乐？”
“懂。我们上线一个版本也这样，上线当天骂产品经理，上线一周没人骂了，就开香槟。”
“那你们香槟多少钱一瓶？”
“便宜的一百多。怎么，你要给我开香槟？”
“不开。面馆里最贵的加肉八块，我给你加两份。”
两人在面馆碰头那天，郎霓真给他加了两份牛肉。
浦岫吃着面问：“你那个判决书，最后怎么写的说理部分？”
郎霓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是她留底的判决书副本，递给他：“你自己看。”
浦岫翻到说理部分，看见她写了一段：“本院认为，处理离婚财产分割，应兼顾财产来源，贡献大小与照顾子女和女方权益原则。本案中，男方主张房屋系其父母出资，但未能提供转账记录，借条或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不予采信。涉案房屋购买于婚姻存续期间，女方参与共同还贷，应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考虑到婚生子随女方共同生活，女方无其他住房，从有利于子女成长及照顾女方权益角度出发，涉案房屋判归女方所有为宜。”
浦岫看完，把纸还给她：“行。二审法官看了应该舒服。”
郎霓把纸叠好塞回包里：“二审法官给我打电话了，说‘郎霓你这个判决书写得比我预想的顺，说理部分我差点直接抄了’。我说你别抄，改几个字，别让人看出来。”
浦岫笑出声：“你们二审法官也这么说话？”
“我们一个系统的，说话都这样。”
吃完面出来，郎霓说：“我那个判决书归档了，你那个‘前任请销档’我也归档了。两个案子放一起，回头给书记员培训用。”
“你把我们那个也当案例？”
“当。改化名了，当事人叫浦某，郎某，案情简化了，核心就是财产分割确认和居住权登记。我讲的时候就说‘这个案子是我经手的，双方配合度高，流程走得快，值得借鉴’。”
浦岫看着她：“你讲的时候会不会笑场？”
“不会。我讲案子从来不笑。”
“那你在面馆里笑什么？”
“面馆里我又不是法官。”
郎霓伸手拦了辆车，拉开后门，回头说：“下周三我出差，面改到下下周。你那个‘前任请销档’的题目，我给改了个名，叫‘离婚后财产分割协议审查要点’。你觉得怎么样？”
“改得好。比我那个强。”
“那当然。我是法官，改标题是本行。”
车门关上，车开出去几米又停了。
郎霓摇下车窗：“浦岫。下下周我出差回来，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我新分的一个案子，当事人开了家公司，做企业服务的，最近在找产品顾问。我跟他们老板提了你，你去聊聊。”
浦岫站在路边：“你一个法官，给我介绍业务？”
“不介绍业务。就是提了一嘴，说有个产品总监挺靠谱的。你去不去是你的事，我不管。”
“行。我去。”
郎霓把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浦岫手机响了一下，郎霓发来一条：“你去聊的时候别说认识我。就说你是自己找上门的。”
浦岫回：“那我怎么说？”
郎霓：“你就说‘贵司法官郎霓在面馆里跟我提过一嘴’。开玩笑的。你正常聊你的，别扯上我。”
浦岫回了一个“好”字。
又补了一条：“下下周见面，你请我吃面还是我请你？”
郎霓：“轮着来。上周你请的，这周我请。下下周该你请了。”
浦岫：“你刚给我介绍业务，我是不是该多请一顿？”
郎霓：“不用。业务成了你再请。不成的话，面钱AA。”
浦岫把手机揣兜里，走了两步又掏出来发了一条：“郎霓。谢了。”
郎霓回了一个句号。
过了一分钟，又发来一条：“别谢我。你那篇‘前任请销档’写得还行，我培训用得上。算你付了学费。”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