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两个人送上门的。
深灰制服,没有肩章,口罩拉到鼻梁。左边那个递帖子,右边那个站在三步外,手一直按在腰上。
“谢队长。”递帖子的那个说,“我们先生,想请你喝杯茶。”
不是赵四海请。
是“我们先生”。
陈野从谢横身后探出头:“你们先生谁啊?”
那个人看了陈野一眼,没回答。
请帖是白纸,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迹很慢很稳:
“久闻猎尸大赛冠军之名,愿一见。”
谢横捏着那张纸。
纸是好纸,末世里见不着的细腻。他凑近了半寸——
消毒水味。
极淡,被墨味盖着,和登记函上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他问。
“现在。”
灰楼一层,老周急得直转:“不能去!鸿门宴!这一去——”
“正因为是鸿门宴,才得去。”谢横把请帖折好,揣进兜里,“人家七辆车停在城主楼地下,想请我,有一百种办法。用请帖,是给面子。”
“那我也去。”陈野抓起螺纹钢。
“你留下。”谢横说,“看好家。看好它们。”
他说“它们”的时候,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阿灰从昨天起就蹲在墙角,一动不动。二黑绕着院子转圈,不肯停。铁头站在门口,面朝内城,像一尊石像。
三只契约物,从昨晚开始,就没安生过。
它们在怕什么,谢横心里有数。
他今天就是要去看看,让它们怕的,是个什么东西。
出门前,小七从楼梯拐角跑出来,拽住他的衣角。
粉笔头在水泥地上划得飞快,就一个字:
“疼。”
谢横蹲下来:“谁疼?”
小七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内城的方向,然后拼命地摇头。
谢横看着这孩子。
小七的感知从来没出过错。他说“疼”,意思是那个方向有个东西,光是“摸”到,就让他头疼。
“我天黑前回来。”谢横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跟着苏禾,哪儿都别去。”
进城主楼要经过地下车库的外墙。
谢横走得很慢。
那道卷帘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四个深灰制服。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一层钢板,谢横还是放缓了呼吸。
他闭上眼,让那层淡灰浅浅地浮起来,往地下“探”了半寸。
只探了半寸,他就掐断了。
底下有东西。很多。静悄悄的,挤在一起,像一窖过冬的薯。
而它们中间,有几个光点,亮得刺眼——
不是零阶的灰白,不是一阶的青光。
是蓝的。还有,比蓝更深的。
谢横收回感知,面色如常地从卷帘门前走了过去。
没人知道,他刚才那半寸,探到了一群足以掀翻半座伞城的东西。
城主楼的会客厅在三楼。
谢横进门的时候,赵四海已经在了。
这位伞城的土皇帝,今天没坐主位。他坐在侧首,面前的龙井一口没动,看见谢横进来,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紧。
“小谢来了。”
就这四个字,没了。
谢横心里有数了。赵四海在这个屋子里,是个陪客。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角有些灰白。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上戴着一只白色的口罩,露出的那双眼睛,眼角有很深的笑纹。
他正在泡茶。
动作很慢。洗杯,温壶,投茶,注水,一道一道,不急不躁,好像这间屋子外面不是末世,是太平年间的某个下午。
“坐。”他说。
声音也是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先在嘴里过了一遍,才肯放出来。
谢横坐下了。
那个人把一杯茶推过来,推得很准,停在谢横右手边三寸。
“我姓什么,不重要。”他说,“认识我的人,叫我守夜人。”
守夜人。
谢横端起茶,没喝。
“守的什么夜?”他问。
守夜人笑了。眼角的笑纹堆起来,很温和。
“好问题。”他说,“很少有人一上来就问这个。他们一般都问:你从哪儿来,你想要什么。”
“那我问错了?”
“没问错。”守夜人端起自己的杯子,隔着口罩,轻轻嗅了一下茶香,“守的,是别人睡着了的夜。三十年了。”
三十年。
谢横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接下来,守夜人做了一件让赵四海都愣住的事。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谢横面前。
然后他绕着谢横,慢慢地,走了一圈。
不快,不慢。
走到谢横背后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谢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后颈上,像一根手指,隔着皮肉,去摸他的骨头。
谢横没动。
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这是他两辈子练出来的本事——心跳可以狂,脸不能动。
守夜人绕回他面前,站定。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谢横,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慢条斯理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073号样本。”
“长这么大了。”
会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壶里的水声。
赵四海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这句话他听得懂一半——073,这个编号他在书房的报告上见过。
谢横抬起头。
他的脸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
“什么样本?”
守夜人看着他。
那双笑眼弯着,口罩后面的表情看不见。
三秒。
五秒。
“没什么。”守夜人笑了笑,直起身,“认错人了。年纪大了,眼拙。”
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重新端起茶杯。
仿佛刚才那五个字,真的只是一句口误。
可谢横知道不是。
073号样本。魏东被拖走时吼过这个号。赵四海书房里的报告用的是这个号。他自己的登记编号,末三位就是这个号。
而这个人说,长这么大了。
——他见过“小”时候的073。
谢横的后背,贴着椅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守夜人再没提过“样本”两个字。
他聊猎尸大赛,问谢横一天入账多少晶核;聊灰楼的编制,六十个人怎么分小队;甚至聊了下城区的物价,说米价涨得比钢城还快。
聊到一半,他忽然问:“你们队里,觉醒了几位?”
“三个。”谢横说,“一个肉体系,两个说不上名堂的小本事。”
“嗯。”守夜人点点头,“觉醒这事,急不得。种子撒下去,有的发芽,有的烂在地里。烂掉的,比发芽的多。”
他说“种子”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庄稼。
谢横垂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撒种子。
这个词,用得真有意思。
“谢队长自己呢?”守夜人状似随口一问,“觉醒了吗?”
“没有。”谢横放下杯子,“我就是烂在地里的那一批。”
守夜人笑了。
“是吗。”他说,“那可惜了。”
笑声很温和,听不出信,也听不出不信。
每一句都是家常。
每一句家常底下,都藏着一把卡尺——他在量谢横。
谢横全程应对得滴水不漏。数字报得含糊,编制说得零散,米价推给老周。
守夜人也不点破。他就那么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像听一出还不错的戏。
茶过三巡。
守夜人放下杯子。
“差不多了。”他说,“茶是好茶,就是凉了。”
这是送客。
赵四海松了口气,刚要起身张罗,守夜人却摆了摆手。
“我送送小谢。”
他亲自把谢横送到会客厅门口。
走廊很长,灯坏了两盏,一明一暗。
守夜人背着手,走在谢横身侧,步子很慢,和他说话一样慢。
“小谢啊。”
“嗯。”
“你年纪轻轻,能把一支队伍带成这样,不容易。”
“运气好。”
“运气?”守夜人笑了,“猎尸大赛第三天,你们队单日入账的晶核,超过其余十一队总和。这个,运气解释不了。”
谢横没接话。
走到楼梯口,守夜人停住了。
谢横也跟着停住。
走廊的尽头有扇窗,外面的天光漏进来,把守夜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背对着光,看着谢横。口罩上方那双眼睛,笑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平了。
“小谢。”
他的声音还是很慢,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身上有它的味道。”
谢横的瞳孔,猛地一缩。
它的味道。
不是晶核的味道,不是尸臭,不是火药味。是“它”的——一个特定的、被这个人认得出来的“它”。
阿灰的味道。
契约的味道。
谢横张开嘴,刚要说话。
守夜人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不用解释。”他说,“我这个人,不喜欢听解释。解释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他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
走出三步,他又停下,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话。
慢条斯理,字字清楚。
“别养太快。”
“会撑死。”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谢横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手心里的汗,把那张请帖的边角浸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只手——按过阿灰额头的手,按过二黑额头的手,按过铁头额头的手。
那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一杯茶、半个小时的家常,把这双手看了个通透。
谢横缓缓攥紧拳头。
窗外,城主楼地下车库的方向,安安静静。
可他分明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个声音在响。
不是心跳。
是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