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楼上的警报只响了三声,就被人掐了。
因为来的是自己人。
不,是比“自己人”金贵得多的东西。
上午十点,南门外的主干道被清空。两边各站一排持枪的城卫,枪背在身后,脸朝着路中央。下城区所有路口同时封了,喇叭里一遍一遍地放:今日有贵客入城,居民回避。
谢横站在灰楼顶上,举着望远镜。
“横哥,啥阵仗啊这是?”陈野趴在栏杆上,脖子伸得老长,“上次军部来人都没这么大排场。”
谢横没说话。
望远镜里,国道的尽头扬起了尘土。
先是两辆开道的装甲车。然后是五辆重卡,车厢是全封闭的集装箱,比普通货柜高出一截,刷着统一的深灰色漆。
七辆车。
不快,不慢,匀速,像一把尺子量着路面开过来的。
车队近了。
谢横看清了车身上的标志。
集装箱侧面,印着一座塔。
白色的塔。线条极简,笔直,塔顶有一个小小的圆环,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谢横举着望远镜的手,停在半空。
风从北边吹过来,刮在脸上,他浑然不觉。
这个标志,他见过。
不是在这一世。
前世的画面毫无预兆地翻了上来——
伞城覆灭前三天。满城都是烟,北门塌了一半,尸潮的嘶吼隔着几条街滚过来。他在逃命的人群里,看见过这样一支车队。
一样的深灰集装箱。一样的塔形标志。
那时候,全城的人都在往城外逃,只有这支车队在往城里开。它们开进已经空了一半的内城,停了一夜,第二天走的时候,车厢比来时沉得多。
后来有传言说,那支车队是进城“收尸”的。
收的什么尸,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它们走后第三天,伞城没了。
“横哥?”陈野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你咋了?脸白得吓人。”
“没事。”
谢横放下望远镜。
手心里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它攥起来,再松开。三秒,心跳压回去。
“钱进。”他朝楼下喊。
“在!”
“去南门附近转转。别凑近,就听。”谢横说,“听听城卫们怎么议论,听听这车从哪儿来。”
“好嘞。”
车队进城了。
谢横换了二黑的眼。
二黑趴在灰楼后院的墙头上,视野顺着巷子一路推到主干道边上。隔着人群和枪,他看着那七辆车缓缓驶过。
第一辆装甲车过去。
第二辆。
集装箱重卡一辆一辆碾过路面。轮子压得很低——车是满载的。
谢横的目光落在第三辆车的驾驶室。
司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没有肩章,没有任何部队标识。副驾驶上坐着另一个人,同样的制服,口罩拉到鼻梁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扫过路两边的人群,很慢,很平,像在清点货物。
谢横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
他没有收回视野。
他让二黑的目光缀着车队,一路往里送。
主干道两边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在踮脚看,有人在小声议论,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末世里的人学乖了,看热闹都隔着十米。
七辆车拐进城中心大道。
谢横的视野跟到这里,被一堵高墙截了。内城的墙。二黑进不去,他不敢让意识离开契约物太远——上次昏厥的教训还刻在骨头里。
视野收回的最后一瞬,他看见城主楼的地下车库卷帘门缓缓升起。
七辆车,一辆一辆,开进了那个黑洞里。
卷帘门落下。
什么都没有了。
他睁开眼。
“小七呢?”
“在楼下。”老周说,“今儿一早就不对劲,饭都没吃。”
谢横下楼。
小七缩在一层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抱着膝盖,脸冲着南门方向。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色发白。
谢横蹲下来。
“不舒服?”
小七摇头。
他抓起地上的粉笔——这孩子随身带着粉笔头——在水泥地上写字。
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
“好多。”
谢横皱眉:“什么好多?”
小七咬着嘴唇,又写了两个字。
“车里。”
谢横盯着那四个字,后背慢慢爬上一层凉意。
车里,好多。
集装箱是全封闭的。城卫不敢问,居民不敢看。可小七的感知型异能,隔着一公里,“摸”到了车里的东西。
好多。
小七想了想,又补了三个字。
这三个字写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在睡觉。”
谢横缓缓站起来。
下午,钱进回来了,带回一耳朵消息。
“车队是南边来的,过了钢城的地界。”他说,“城卫里头有嘴碎的,说这批车半年前来过一次,也是这个阵仗。”
“来干什么?”
“没人知道。”钱进压低声音,“但有个事儿邪门——车队进城的时候,赵四海亲自到南门去接的。”
谢横抬眼。
“赵四海?”
“亲自去的。”钱进点头,“城主啊横哥,平时军部的郑伯渊他都不带搭理的。今天他站在南门口,棉袄都没穿,站了四十分钟,等车。”
“见了谁?”
“车队领头的那辆车里下来一个人。”钱进比划了一下,“四十岁上下,戴口罩,说话慢吞吞的。赵四海跟他握手,腰弯下去了。”
弯腰。
谢横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掂了两遍。
赵四海在伞城,是土皇帝。他见谁都不用弯腰。
可今天,他弯了。
“还有,”钱进说,“集装箱没卸货。七辆车,直接开进了城主楼。”
“城主楼?”
“地下车库。”钱进的声音更低了,“横哥,城主楼那个地下车库,卷帘门一放,连个缝都没有。七辆车开进去,门一关,再没人见过。”
“没人问里面装的什么?”
“谁敢问?”钱进苦笑,“南门有个城卫多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卸货',当场就被带走了。”
谢横沉默了很久。
小七写的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在睡觉。
集装箱里,装着很多“在睡觉”的东西。
而它们被运进了伞城的心脏,城主楼的地下。
谢横忽然想起前世。那支车队离开时沉下去的车厢。三天后覆灭的伞城。
那不是收尸队。
那是送货的。
傍晚,军部来了个人。
郑伯渊的联络员,一个脸很生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来的,说是路过,给灰楼捎了两条压缩饼干。
临走时,年轻人在门口站住,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
“郑团长让我问一句——南边来的客人,谢队长认得吗?”
“不认得。”谢横说。
“郑团长还说,他也不认得。”年轻人笑了笑,“他说这就怪了。车队过钢城地界,走的是军用通道,通行证是最高规格。他查了三天,签发机关那一栏,是空的。”
谢横的目光动了一下。
“空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年轻人压低声音,“这张通行证,签发它的人,不在任何一张编制表上。”
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回头。
“郑团长最后还有一句话。”
“说。”
“他说,谢队长如果知道什么,不用告诉他。”年轻人说,“但请他记住一句话——郑伯渊这条命,是拴在伞城的。城要出事,他跑不了。”
自行车蹬远了。
谢横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军部的团长,查不到签发机关。城主,弯腰迎接。集装箱里,躺着一车“在睡觉”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阴着,铅灰色,压得很低。
“横哥!横哥!”
院子里突然传来老周的喊声,声音都劈了。
谢横冲出去。
后院里,拴阿灰的那根铁链断了。
不是锈断的,是被生生拽开的——链环崩开了一个口子,断口崭新。
阿灰站在院子中央。
它面朝的方向,是内城。是城主楼。
谢横从来没见过阿灰这个样子。它全身的肌肉绷得死紧,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极低的呜声,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报警。
“阿灰。”谢横喊了一声。
阿灰没回头。
它抬起脚,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然后,在谢横的注视下——
它跪下了。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它低下头,双臂垂在身体两侧,整个身体伏低,伏到不能再低。
像臣子见了君王。
像奴仆见了主人。
像一件工具,听见了主人的脚步声。
院子里死一样静。
老周扶着门框,腿在抖。陈野握着螺纹钢,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谢横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阿灰,看着它面朝的那个方向。
城主楼。地下车库。七辆集装箱。
在睡觉的东西。
阿灰认得那个味道。
谢横的喉咙发干。
他慢慢蹲下去,把手放在阿灰的后颈上。阿灰的身体冰得吓人,而且——
在抖。
这只不会怕疼、不会怕火、能站在尸群里一动不动的丧尸,在抖。
“它怕什么?”老周颤声问。
谢横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内城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怕。”
“是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