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科研所地下室的终端“咔”地响了一声。
不是机器坏了。
是锁开了。
姜黎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膝盖撞在桌沿上。她盯着屏幕,盯了三秒,然后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谢横。下来。现在。”
谢横到的时候,姜黎已经围着那台改装终端转了两圈。
这台机器是她用三台报废笔记本拆出来的,风扇是用汽车水箱风扇改的,转起来嗡嗡响,像一台老式拖拉机。
U盘插在侧面,黄铜外壳磨得发亮。
“第一层,开了。”姜黎说。
她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为了这一层加密,她熬了四十天。
“什么加密?”
“不是加密。”姜黎摇头,“是钥匙孔。它不要密码,它要的是一组特定的振动频率——我父亲把密钥藏在了一段音频里。”
“音频?”
“他自己的声音。”姜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死前一个月的通话录音。我把那四十秒切成一万六千段,一段一段试。”
谢横看着她。
这个姑娘说话的时候很平,像在说别人的父亲。可她捏着鼠标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里面有什么?”谢横问。
“两样东西。”
姜黎点开文件夹。
屏幕亮起来。
第一个文件是一张图。不是照片,是手绘的,扫描进来的——一张地图的局部,等高线,山脉走向,河流。图的正中央,用红笔圈了一个点。
点旁边标着一串数字。
经纬度。
“我查过了。”姜黎说,“这个坐标在湘西。深山里,方圆五十公里没有村镇。三十多年前的军用地图上,这里标的是空白。”
“空白?”
“军用地图上的空白,只有一种意思。”姜黎说,“那里有东西,但不能标。”
谢横盯着那个红点。
湘西。深山。不能标的地方。
白塔。
他几乎不用猜。姜怀舟照片里那座孤零零的白塔,就在这个红点下面。
“那地方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不知道。”姜黎调出另一张图,“灾前的卫星图我翻过。那片山区到处是溶洞,地下暗河,林密得连路都没有。三十多年前要在那种地方建一座塔、挖一个地下实验室——”
“得动用国家级的工程力量。”谢横接道。
“对。”姜黎点头,“所以它不是私人项目。它是被整个体系藏起来的。”
她指着等高线最密的那一段。
“从伞城过去,直线八百公里。放灾前,开车一天一夜。放现在——”
“放现在,要穿过至少四片尸潮密集区。”谢横说,“还有两条断掉的过江大桥。”
“所以我说,这不是现在能干的事。”
谢横没接话。
八百公里。四片尸潮。两条断桥。
他在心里把这段路默默记下来,像记下一张还没资格兑现的欠条。
“第二个文件呢?”
姜黎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你自己看。”
她点开。
屏幕暗了一瞬,然后一张照片缓缓铺开。
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黑白,边角泛黄,有些模糊。
照片里是七个人。
七个人站成一排,背景是一栋还没完工的建筑——脚手架还没拆,塔身只起了半截,灰白色的,笔直地戳向天空。
白塔。三十年前的白塔。
七个人都穿着那个年代的白大褂,六个男的,一个女的。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着也就四十出头。他们站得很随意,有人插着兜,有人抱着文件夹,最边上的那个在笑。
“这是我父亲。”姜黎指着左边第二个。
谢横看过去。瘦,戴眼镜,表情很硬。和姜黎桌上那张单人照是同一个人,只是年轻了三十岁。
“其他人呢?”
“不认识。”姜黎说,“黎明计划的人员名单,官方记录全部销毁了。我托人查过军科院的老档案,查不到。这七个人,就像从时间里被抠掉了。”
谢横没说话。
他往前凑了半步。
“照片是双面的。”姜黎说,“背面也扫了。”
她切换文件。
照片背面。
发黄的纸面上,有一行一行手写的字。钢笔字,笔迹很用力,力透纸背。
七个名字。
竖着排的,从右到左,对应照片上七个人的站位。
第一个名字,被一道横线划掉了。划得很狠,纸都起了毛。
第二个,划掉。
第三个,划掉。
第四、第五、第六个,全划掉了。
六道横线,像六道伤口,趴在纸上。
谢横的呼吸放慢了。
“划掉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姜黎说,“但我猜过。名单上划名字,一般来说……”
她没说下去。
一般来说,是这个人不在了。或者,是这个人“不能在了”。
“我查过笔迹。”姜黎把图像放大,“七个名字是同一个人写的。六道横线也是同一个人划的。划线的力度,一道比一道重——”
她的指尖顺着屏幕往下移。
“第一道,很稳。第二道,笔尖顿了一下。到第五道,纸都划破了。”
“写字的人在抖。”谢横说。
“嗯。”姜黎轻声说,“划掉第五个同事的时候,他的手抖了。”
地下室静了几秒。
谢横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人握着钢笔,在这张合照的背面,一个一个地,把自己的同事划掉。划到第五个,手开始抖。
那第六道线呢?第七个名字呢?
为什么第七个不划了?
为什么不划,改成涂?一遍一遍地涂,涂到纸都凹下去——那不是除名。
那是害怕。
害怕这个名字被人看见。
“第七个呢?”谢横问。
第七个名字没有被划掉。
但它比被划掉更惨——它被一整团墨水涂黑了。涂得很厚,很密,一遍一遍地涂,涂到纸面凹陷下去,像要把这个名字从世界上彻底抹掉。
“涂成这样,还能认吗?”谢横问。
“认不出全名。”姜黎说,“我试过侧光扫描,试过红外,墨迹太厚了,下面的笔画全被吃掉了。”
她顿了顿。
“但是姓氏能认出来。”
她把图像放大,再放大。
那团墨的左上角,有一小截笔画从墨里探出头来——没涂干净。一竖,一勾,还有一个耳刀旁的轮廓。
“这个姓,”姜黎一字一字地说,“是沈。”
沈。
谢横站在屏幕前,没动。
地下室的排风扇嗡嗡地响。灯管有一根老化了,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那一小截笔画。
沈。
这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深处某个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疼。
不是头在疼,是记忆在疼。
前世。伞城。北门广场。
百万尸群跪下去,让出一条路。潮水中央那个人,白大褂,背对着他,抬起手。
“还没到时候。”
他死了。
五年里他做过无数次这个梦。每次梦里他都拼命想看清那张脸,每次都看不清——那个人永远是背对着他的,永远隔着一片灰色的潮水。
可背影,他记得。
那个背影的肩线,那个略微偏头的手势,那种站在尸潮中央却像站在自家客厅里的松弛。
谢横的目光缓缓移回屏幕上那张合照。
七个人。
他的视线落在第七个站位上。
最右边。那个抱着文件夹的人。白大褂,身形清瘦,站姿很直,头微微偏着,像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三十年的时光隔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可那个身形——
肩线的弧度。偏头的角度。甚至连两只手抱文件夹的姿势,一只手在上,一只手垂着。
谢横的指尖凉透了。
一模一样。
和尸潮中央那个白大褂的背影,一模一样。
“谢横?”
姜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脸色很难看。”
谢横张了张嘴。
他想说没事。这两个字他练了两辈子,说得比谁都熟。
可这一次,他没说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屏幕上,悬在那团涂黑的墨迹上方,没有落下去。
“这个人,”他的声音很哑,“还活着。”
姜黎愣住了。
“三十年前的照片。”她说,“就算活着,也六十多岁了。你怎么——”
“我不知道他是谁。”谢横打断她,“但我知道他在哪儿。”
“哪儿?”
谢横缓缓收回手。
他想起尸群朝着同一个方向跪拜。想起阿灰写的“他来了”。想起北方地平线上那一点白。
“他在尸潮的正中央。”谢横说,“他一直都在那里。”
姜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那张照片存进终端,拔掉U盘,把U盘攥进了手心。
“第二层还没破。”她说,“但我现在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
“我父亲把钥匙留给我,不是让我查真相的。”姜黎说,“是让我把钥匙,交到一个敢去湘西的人手里。”
她看着谢横。
“你敢去吗?”
谢横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红点,看着那团被涂黑的墨迹,看着那个站得笔直的清瘦身形。
“敢。”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谢横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等我手里的绳子,够得着那座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