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吞下第七枚蓝晶核的时候,整个地下室都在震。
不是它在动。是它身上的皮肤在一寸一寸地绷紧,青灰色的皮层底下像有无数根钢筋在拧,发出细密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陈野站在三米外,手里的螺纹钢攥出了汗。
“横哥,它不会炸了吧?”
“不会。”谢横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它在长。”
铁头跪坐在墙角,双臂垂着,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二阶暴尸的进化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种缓慢而沉重的东西在它身体里重新排列。
谢横闭上眼。
那层淡灰浮起来。
铁头的光点比以前粗了一圈,沉,稳,像一颗钉子钉进地里。信息流缓缓淌过来:二阶,皮肤硬化加剧,力量上行,意识——混沌。
他睁开眼。
“行了。”
铁头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陈野,扫过门口的老周,最后落在谢横身上。
它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了谢横和门之间。
老周在楼梯口探头:“成了?”
“成了。”谢横拍了拍手上的灰,“记上,蓝晶核,消耗七枚。”
老周的小本子已经记满了大半。他把本子翻过来,一笔一笔记下,嘴里念叨:“蓝晶核还剩二十六枚,青的一百四,灰白的……灰白的三百来枚,堆不下了。”
“灰白的不值钱。”钱进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个扳手,“下城区黑市上,十枚灰白换一发子弹,人家还嫌占地方。”
谢横没接话。
他走到地下室角落,掀开一块铁板。底下是个新挖的窖,码着一排排铁皮盒。
晶核。
灰白的最多,像一筐没人要的鹅卵石。青的码了两层,幽幽地泛着一点冷光。蓝的最少,单独一个盒子,二十六枚,一枚一枚用棉布隔开。
这是他三个月的家底。
也是这支队伍全部的家底。
“不够。”谢横说。
“这还不够?”陈野凑过来看了一眼,“横哥,下城区有多少人一辈子没见过蓝晶核。”
“我说不够,就是不够。”
谢横把铁板盖回去。
“晶核不是钱。”他说,“是燃料。阿灰要吃,二黑要吃,铁头更要吃。二阶往上,每一口都是烧晶核烧出来的。”
他顿了顿。
“而且,不止这三只。”
屋里静了一下。
“横哥,”老周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打算再驯?”
“迟早的事。”
谢横没说驯化之力的上限。他只知道自己脑子里那条“带宽”还空着大半,像一间只住了三户人的筒子楼。空着,就是浪费。
浪费的东西,在末世是要命的。
“紫的呢?”钱进忽然问,“三阶智尸的晶核。紫的。”
“你见过?”
“没见过。”钱进摇头,“黑市上也没人见过。上个月有人传,说东门巡逻队宰了一只会设伏的怪物,剖出来一枚紫的。”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钱进压低了声音,“当天夜里,城主楼的人就把东西收走了。连那支巡逻队的人,第二天全调了岗。”
谢横的手指在铁板上敲了两下。
赵四海。
伞城所有的晶核交易,明面上是自由的。可紫晶核这种东西,根本流不到明面上——它从尸体的脑壳里被剖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姓赵了。
“查过渠道吗?”
“查了。”钱进说,“三条线。一条是巡逻队内部截留,一条是各猎尸队上缴时的'折损',还有一条——”
他看了看门口,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条,是从城外进来的。南边。”
谢横抬眼。
“南边?”
“对。有人看见过,城主楼的车半夜出城,往南,回来的时候车厢是沉的。”钱进说,“没人知道装的什么。但那段时间,科研所夜里总是亮灯。”
谢横沉默了几秒。
“这条线先放着。”他说,“别碰。”
“为啥?”
“因为碰不起。”
谢横站起身。
“蓝的青的,我们继续收。”他说,“用药换,用子弹换,用粮食换。价格压三成,量要小,一次不超过五枚,分开走,别让人看出是同一个买家。”
“这么麻烦?”陈野挠头。
“赵四海垄断紫晶核,下一步就会盯蓝晶核。”谢横说,“他要看见有人在大量吃进,就会猜——这个人要晶核干什么。”
“那不就是你了。”
“所以不能让他看出是我。”
钱进点头:“明白了,化整为零。”
接下来七天,灰楼的晶核生意做得悄无声息。
老周负责出货:三箱消炎药,两百发子弹,四十袋压缩粮,从下城区三个不同的口子流出去。
钱进负责接头:七个中间人,彼此不认识,每笔交易不超过五枚晶核,地点天天换。
陈野负责押货:他现在是二阶肉体系,往那儿一站,没人敢黑吃黑。
第四天下午那笔,是在下城区一座塌了半边的理发店里做的。
中间人是个瘸子,缺了左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烟盒,打开,三枚蓝晶核躺在棉花上,蓝得像淬过火的刀。
“验货。”瘸子说。
钱进捏起一枚,对着天窗的光看了一眼,又用指甲刮了刮核面。
“真的。”他把一个小布袋推过去,“二十发步枪弹,一盒抗生素。点清。”
瘸子点数的时候,钱进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老哥,紫的,真没人出?”
瘸子的手停了半秒。
“小伙子。”他把布袋扎紧,“有些东西,不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是有命买,没命用。”
“怎么说?”
“上个月,有个囤了四枚蓝的粮贩子。”瘸子拎起布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城主楼请他喝茶。茶喝完,粮铺换了东家,人没见过回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蓝的尚且如此。紫的——那是城主的心尖子。”
钱进回来学给谢横听。
谢横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哦。”
然后他转头对老周说:“蓝晶核的收购价,再压一成。给中间人的好处,加两成。”
老周愣了:“这是为啥?”
“东西要便宜收,人要舍得喂。”谢横说,“中间人的嘴,比晶核值钱。”
第七天夜里盘点,蓝的多了十九枚,青的多了一百一十枚。
代价是,灰楼的药品储备去了四成。
“值。”谢横说。
他把新收的晶核一枚一枚擦干净,码进铁皮盒。码到最后,盒子里幽幽的一片蓝光,照得他半张脸都是冷的。
那天深夜,谢横照例上了楼顶。
阿灰蹲在墙角啃晶核,二黑趴在院子里。谢横闭上眼,把意识沉下去,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线,摸到二黑的视野里。
城外三公里。
那片灰色的潮水还趴在那里。一个多月了,不动,不进,不退。
像一头吃饱了的兽,趴在主人的脚边,等一句话。
谢横收回意识,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蓝晶核。
晶核是燃料。契约是绳子。他囤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为了那一天——潮水翻过来的那一天,他手里的绳子,得够多,够粗。
“值。”他又说了一遍。
他把一枚蓝晶核抛给阿灰。阿灰接住,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咽了。
零阶游尸吃蓝晶核,消化得极慢。可谢横还是喂。
阿灰不一样。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意识残留一成九,会写“他来了”,会写“快”。这只丧尸身体里的东西,不是晶核能解释的。
可晶核能让它走得更快一点。
“横哥。”
楼下传来脚步声。钱进上来了,脸色有点怪。
“黑市上出了个单子。”他说,“挂了两天了,没人敢接。”
“什么单?”
“悬赏。”钱进咽了口唾沫,“有人出一枚紫晶核。”
屋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一枚紫晶核。
整个伞城的黑市,半年没见过紫晶核的影子。这东西现在是有价无市,拿出来等于烧给全城看——我有钱,我有货,我敢。
“换什么?”谢横问。
钱进的表情更怪了。
他一字一字地说:
“换一条狗。”
“一条不会咬人的狗。”
地下室安静了。
老周手里的笔停在半空。陈野张着嘴。阿灰蹲在墙角,浑浊的眼珠缓缓转过来。
谢横站在原地,没动。
不会咬人的狗。
全城上下,能听懂这句话的,不超过五个人。能拿出紫晶核的,不超过三个。而既听得懂、又拿得出、还知道往黑市上挂的——
只有一个人见过阿灰守门不咬人。
也只有一个人,会管那叫“狗”。
谢横忽然笑了。
笑得极淡,像刀刃上掠过一线光。
“他连我要什么都猜到了。”
他把铁板盖回地窖,站起身。
“钱进。”
“在。”
“那个单子,别接。”谢横说,“也别打听是谁挂的。就当我们没看见。”
“明白。”钱进顿了顿,又问,“那……万一人家再找上来呢?”
谢横看向墙角。
阿灰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他透过那层淡灰,摸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东西——
不是饥饿,不是凶性。
是警觉。
这只零阶的游尸,比在场所有人都先一步,闻到了味道。
“会找上来的。”谢横轻声说。
“而且,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