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皇帝把那几页供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往御案上一拍。
“丽嫔手伸得够长的。”
姜书怜站在下首,发间那支白翎羽配着新换的浅杏色宫装,衬得她整个人跟三月里刚抽芽的嫩柳条似的。她特地没穿得太正式,袖口绣了两只银线小雀,走动时雀尾一翘一翘的,俏皮得很。
“父皇,光一个丽嫔娘娘,哪来的胆子在御前宴上安排人念谶语?她背后要是没人递梯子,女儿把揽月阁半年的进项全捐给兵部。”
皇帝抬眼瞥她:“你倒是舍得。”
“舍得不舍得的,得看父皇想不想知道递梯子的人是谁。”姜书怜从袖中抽出一沓纸,往前递了递,“这是户部江南清吏司郎中曹敏中近三年的考绩,有几笔军需借银的账目,经手人印鉴是曹敏中的,可银子出库的批红盖的是莫崇山的章——莫崇山管着整个户部,他要是想批银子,何必绕这么大弯子让一个郎中去办?”
皇帝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越拧越紧。
姜书怜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等。她今儿出门前让令苧往袖袋里塞了几块芝麻糖,这会儿趁着皇帝看账的工夫,偷偷摸了一块出来掰着吃,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活像只偷食的松鼠。
“锦汐。”
“嗯?”她嚼着糖抬头,对上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赶紧把剩下半块往袖子里塞,“女儿早饭没吃几口,饿了……”
“你方才说的,是莫崇山的印章被人盗用了,还是莫崇山本人有问题?”
姜书怜嚼了两下咽干净,面色一正:“女儿觉得,莫崇山本人未必有问题,但他手底下有人有问题,他没察觉,这就是失察。父皇,曹敏中一个五品郎中,敢拿八万两银子往外借,靠他自己没这个胆子。女儿查了查,曹敏中和定国公府二公子淳于峤是同科中举,逢年过节走动得比亲戚还勤。淳于峤他爹是谁,父皇比女儿清楚。”
皇帝把考绩折子合上,搁在一边,没接话,反而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昨儿跟停云议的那个互市粮食章程,他条陈递上来了,朕看了,写得很细。就是马匹分派那一段,标注得格外细,细得不像停云的手笔。”
姜书怜面不改色:“女儿昨晚让青埼传话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让王爷把马匹分派写清楚些,免得工部兵部扯皮。”
“顺嘴提了一句?”皇帝端起茶盏,笑得意味深长,“朕记得你以前连兵部大门朝哪开都不乐意打听。”
“父皇,女儿这叫知人善任,替您分忧。”姜书怜弯起眉眼,梨涡浅浅的,语气真诚得像在朝堂上表忠心,“您看,互市的事女儿牵头,镇北王负责军务对接,两边把章程理清楚了,底下人干活利索,您不也省心?”
皇帝放下茶盏,忽然换了话题:“你昨儿把丽嫔的人扣在慎刑司,今早丽嫔来朕这儿哭了一通,说你仗着皇后手谕欺负她宫里人。”
“女儿没有。”姜书怜答得干脆。
“她说你威胁她。”
“女儿跟她讲道理。”
“她说你讲道理的时候把她宫里那个叫卫知微的吓得腿软。”
姜书怜想了想卫知微那张脸,认真道:“父皇,腿软是她自己身子骨不好,女儿还让令笒给她递了把椅子,够客气了。”
皇帝被她气笑了,摆手道:“行了行了,丽嫔那边朕已经让福全去传话,让她抄一百遍《女诫》静静心。另,秋棠那丫头的供词朕看过了,先别往外传,朕要看看丽嫔接下来还动什么手脚。至于曹敏中——”
姜书怜竖起耳朵。
“你荐他去互市当市监,准了。让他即日启程,别在京城待了。淳于嵩要是真想用这枚棋子,朕把棋子挪到停云眼皮子底下,他动一下,停云就能拍死他。”
姜书怜眼睛一亮:“父皇圣明。”
“少拍马屁。”皇帝往椅背上一靠,“互市的章程,你揽月阁先出个商贩管理条陈,药市的事朕听你母后说了,也准。另,停云今早递了折子,说今天要在城外大营操练,问朕要不要派人观演。朕懒得动,你去一趟,回来把情况跟朕说说。”
姜书怜愣了一下:“女儿去观演?”
“你是互市牵头人,镇北军操练关系到互市安防,你不去谁去?”皇帝挥了挥手,“赶紧走,朕还要批折子。另,戴上翎羽去,停云看见你戴着,操练起来能多射两箭。”
姜书怜:“……”
她从御书房出来,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令笒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问:“公主,陛下说什么了?”
“陛下让我去城外大营观演。”姜书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浅杏色宫装,袖口还绣着小银雀,“我穿这身去军营?父皇是嫌镇北军操练太严肃了,让我去给他们逗个乐子?”
令笒忍了忍没忍住,噗了一声。
“笑什么笑,回去换衣裳。”姜书怜抬脚往长宁宫走,步子迈得飞快,“换那套浅月色的骑装,银线暗纹那套,配浅银流苏的步摇,别戴太繁复的。另让令苕去把三哥叫来,他今儿不是说要出宫跑马吗?正好,让他跟我一道去。”
半个时辰后,姜书怜换了浅月色的窄袖骑装,腰束浅银丝绦,头发用那支浅银流苏步摇挽了一半,另点缀了几颗小珠花,白翎羽插在步摇旁边,干脆利落又不失贵气。姜砚朔骑马等在宫门口,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乐了:“哟,九妹妹这身利索,要跟哥哥赛马?”
“赛马是其次,先去城外大营。”姜书怜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裙摆往马鞍两侧一铺,月白色衬着枣红马背,格外扎眼,“父皇让我去观演,三哥陪我走一趟。”
姜砚朔一听去大营,眼睛亮了:“停云在那儿操练?走走走,上回跟他比箭我输了一筹,今儿得找补回来。”
兄妹俩带着一队亲卫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北跑了小半个时辰。正月里的风还带着刀子味儿,刮在脸上生疼,但跑起来就不觉得了。姜书怜骑术是姜砚朔手把手教出来的,虽然比不上正经武将,在京城贵女里也是头一份,伏在马背上跑得又稳又快。
快到营门口时,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从另一条道上过来,黑甲红缨,打头那人身量极高,银白铠甲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
姜砚朔一勒马缰:“巧了,停云操练完了往这边来呢。”
谢泠舟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带着几名亲卫策马过来,到近前勒住缰绳,目光先往姜书怜脸上扫了一圈,确认没磕着碰着,才转向姜砚朔行了个礼:“三殿下。”
姜砚朔一摆手:“别整这些虚的。我问你,今儿操练什么项目?我带了九妹妹来观演,你给露两手绝活。”
谢泠舟的目光这才正大光明地落在姜书怜身上。今儿她穿骑装,没戴那些叮叮当当的步摇流苏,只一支浅银步摇挽着头发,白翎羽插在旁边,利落里透着三分英气。他视线在那支翎羽上停了停,喉结微微一动,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九公主。”
姜书怜骑在马上冲他笑:“王爷。父皇让我来观演,顺便跟你说一声,曹敏中调互市市监的旨意今儿下午就下,人这两天就送到你营里。你该怎么用怎么用,不用给我留面子。”
谢泠舟点头:“臣明白。”
姜砚朔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啧”了一声:“你俩这公事公办的样子,跟今儿早上朝会上似的。九妹妹,你不是还让人给停云送了跌打药膏吗?怎么当面就‘王爷’来‘九公主’去的,生分不生分?”
姜书怜面不改色:“三哥,朝堂上论国事,私下论私交。我跟王爷现在是议互市章程的搭档,当然得有个正经称呼。”
“那私底下呢?”姜砚朔穷追不舍。
姜书怜看了谢泠舟一眼,谢泠舟也正看着她。日光底下他那张冷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明显比方才红了一个色号。
“私底下?”姜书怜收回目光,催马往前走,“私底下再说。”
谢泠舟落后了半个马身跟在旁边,没接话,但姜砚朔眼尖地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明显放松了些。
到了营中校场,谢泠舟翻身下马,给姜砚朔和姜书怜引路。镇北军今日操练的是骑射突阵,场上兵士分成两队对冲,马蹄声震得人脚底板发麻。姜书怜头一回近距离看镇北军操练,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忽然发现阵型中段有一队骑兵冲得特别靠前,跟左右两翼脱了节。
“王爷,”她拽了拽谢泠舟的袖子,指过去,“那边那队,是不是冲得太急了?”
谢泠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目不动:“公主好眼力,那队是新编的北境边民子弟,立功心切,容易脱阵。平时操练我都让他们压着速度,今儿故意放开了,就是要让扈昭看看问题在哪。”
话音刚落,扈昭从场边小跑过来,满脸汗,冲谢泠舟抱拳:“王爷,看见了,回头我带着他们单练。”
姜书怜打量了扈昭一眼,个头壮得跟头小牛犊似的,一脸老实相。她忽然想起闻人杫提过一嘴,赫连姝她爹手底下有个参将叫扈昭,跟赫连家姑娘正在议亲。她多看了扈昭一眼,笑着问:“扈参将,你们营里伤药够不够用?”
扈昭愣了下,挠了挠后脑勺:“回公主,够用,上回您送的药还有大半箱呢。”
“够用就行。回头我让揽月阁再送一批过来,北境天冷,冻伤药得多备些。”姜书怜从袖袋里摸出那块没吃完的芝麻糖,掰了一半递给扈昭,“拿着,补补力气,方才看你带队跑了好几圈。”
扈昭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刚要往嘴里塞,谢泠舟忽然伸手拦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把糖从扈昭手里拿过来搁进自己嘴里:“他牙不好,臣替他吃了。”
扈昭:“???”
姜砚朔在后头笑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姜书怜瞪了谢泠舟一眼,从袖袋里又摸出一块新的递给扈昭。谢泠舟这回没拦,但嘴角绷得死紧,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正闹着,远处官道上忽然扬起一阵尘土,一骑快马直奔营门。谢泠舟神色一凛,迎上去接了信,拆开扫了一眼,转头对姜书怜道:“淳于峤出城了,往北去了那个庄子。”
姜书怜把手里半块糖整个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笑容收得干干净净:“闻人杫的人跟着呢?”
“跟着呢。暗线传信,说淳于峤带了二十来个家丁,看样子要在庄子里过夜。”
“过夜好啊。”姜书怜眼睛弯起来,那笑里带着几分让人后背发凉的狡黠,“过夜才能让咱们看清楚那庄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王爷,你借我几个人,我今晚想去庄子上看看。”
谢泠舟皱了皱眉:“臣带人去就行,公主不必涉险。”
“你去和你去,我去和我去,不一样。”姜书怜从袖中又摸出一样东西来,是一张折得小小的布防草图,闻人杫昨晚连夜画的,“这庄子的后山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从那儿摸进去,能直接到庄子后院的柴房。柴房旁边就是仓房,闻人杫画的图上,仓房底下有暗窖。淳于峤要是真在里头藏了甲胄兵器,暗窖里一翻一个准。这条路只有采药人知道,我带暗卫从后山进去,王爷带兵在正面堵,咱们前后夹击,他跑都没地方跑。”
谢泠舟盯着那张布防图看了几息,终于点了头:“臣带一百人堵正面。公主带暗卫走小路,但必须带上青埼。另——”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事有不谐,公主先撤,臣断后。”
“行。”姜书怜答应得爽快,转头对姜砚朔说,“三哥,你回京去找大哥,把这事跟他说一声。等我跟王爷把庄子里的东西翻出来,证据直接递到御前,别让淳于嵩有时间反应。”
姜砚朔虽然不乐意被支开,但也知道轻重,咬了咬牙:“你小心。要是磕着碰着了,我回头找停云算账。”
“放心吧三哥。”姜书怜把布防图收好,冲谢泠舟抬了抬下巴,“王爷,天黑之前我得回宫换身衣裳,这身浅月色的太扎眼,晚上摸黑容易被人看见。”
谢泠舟看着她发间那支白翎羽,忽然说了句:“翎羽戴着吧。”
姜书怜愣了一下。
“戴着。”谢泠舟别开目光,声音硬邦邦的,“万一有事,认起来方便。”
姜书怜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梨涡深深:“行,听你的。不过王爷,我多嘴问一句——”
“公主请问。”
“你方才把扈昭那块糖抢了吃了,是怕他牙不好,还是舍不得?”
谢泠舟耳尖又红了,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臣去点兵。”一夹马腹跑了。
姜书怜站在原地,看着他一骑绝尘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扈昭在旁边啃着那块姜书怜重新给的芝麻糖,一脸茫然地问:“公主,王爷他跑什么?”
“他脸皮薄,待不住。”姜书怜翻身上马,冲扈昭一挥手,“扈参将,今晚让你手底下人把刀磨快些,庄子里的东西,说不定比你们操练还热闹。”
她策马往京城方向跑,月白色的骑装在风里猎猎翻动,发间白翎羽和银流苏一荡一荡的。令笒跟在后面,憋了半天终于问出来:“公主,晚上真要去?”
“去,怎么不去。”姜书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致,“淳于嵩拿我的银子养私兵,我要是不亲自去掀他老底,我这十六岁的生辰算是白过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令笒,你回去跟闻人杪说一声,今晚事成之后,让揽月阁在城外庄子附近那家药铺连夜开张。明天天亮之前,我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定国公府在北边藏了不该藏的东西。消息从药铺往外传,比从宫里往外传快得多,也让人摸不着来路。”
令笒应下,又问:“那丽嫔娘娘那边……”
“丽嫔抄她的《女诫》,今晚别管她。等淳于嵩倒了,她那个嫔位还坐不坐得稳,看父皇心情。”姜书怜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庄子里的人赃并获。走,回去换衣裳备马,天黑之前出城。”
跑出半里地,她忽然又勒马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营门口。谢泠舟的身影已经快变成一个小黑点了,但隐约还能看见他停在原地没动。
姜书怜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里的马鞭,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嘴里嘟囔了一句:“木头。”
然后头也不回地往京城方向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