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钦站在门槛外,陌刀刀尖渗着血,在金砖上聚成一小洼。
腥气顶上来。
楚明徽立在长案后,把紫毫搁回笔架。
她抬脚一拨。
那柄生铁戒尺顺着金砖滑出去,停在他战靴前半寸。
“王爷自己看。”她道,“这尺子量得着赵府的丫头,量不着大晟的玺。”
赫连钦低头扫了眼尺身,视线抬起来,走过她的衣襟,袖口,鬓角。
一寸没乱。
他眼底的血丝退下去半成。
“重华门外,赵府三十个护院,白蜡杆横着拦路。”他把陌刀换到左手,跨过门槛,“臣一路砍过来的。太夫人要问罪,臣一个人接。”
楚明徽的视线落在他护心镜上。那里鼓着一块,塞着她早先赐出去的那方带血丝帕。
“桂嬷嬷带了三尺白绫。”她说,“要哀家自尽,全赫连家的名节。”
赫连钦右拳捏得咯咯响。
“人呢。”
“柴房锁着,灌了哑药。”
楚明徽弯腰拾起那柄铁尺,绕过长案,双手递出去。
“赫连家的家法,哀家不敢私留。王爷带回去还给太夫人。”
铁尺横在两人之间。
他没接。
“没规矩的东西,死不足惜。”他从牙缝里挤出八个字。
“王爷今天砍了自家的人。”楚明徽收回手,把尺子撂在案角,“城外那些人知道了,今夜就敢反。”
“他们不敢。”
“他们已经动了。”她道,“宗正寺卿赫连勃,一刻钟前带十二位宗令过了午门,后头还跟着两百宗法使。”
赫连钦眼皮往下一压:“他一年从宗学修缮银里剜三成,这回倒肯出来挨刀。”
“因为出刀的不是他。”
话音没落,殿外滚过一道闷雷。
紧接着,九声铜钲。
一声一声,砸在雪地上。
那是宗法使开道,废黜宫妃的丧音。
小太监沈伴伴连滚带爬撞在廊柱上:“娘娘!王爷!宗正寺把白玉长阶全围了!黑幡招魂,宗室子弟跪了三层!”
“他们抬着青布软轿,挑着三尺白绫,说是请娘娘即刻出宫上庵堂!”
赫连钦眼皮一掀。
“他们想死。”
“王爷在殿里杀人,就坐实了私通乱政。”楚明徽看着他,“你背后压着六十万边军的口粮,不能当逆臣。”
赫连钦低笑一声,抹掉颔下的雪水。
“太后觉得,臣在乎那个。”
他转身,单手掀开夹棉门帘。
风雪卷着刀鞘上的血珠,砸在门槛上。
殿外,九十九级白玉长阶下,黑压压全是人头。
两百名宗法使披麻衣,持哭丧棒与招魂幡,列成两道。宗正寺卿赫连勃年过六旬,一件洗得发青的团龙锦袍,双手把黄绫锦帛举过头顶:
“大晟宗法在上!楚氏秽乱宫闱,蛊惑摄政王,动摇社稷!按高祖家法,废去凤印,赐居白云庵,终生不得出庵门半步!”
“请太后领旨接罪!”
两百人齐声吼:“请太后领旨接罪!”
吼声盖过风雪,撞上宫阙。
赫连勃三角眼里透出毒光,一脚踏上第一级白玉台阶。
咴律律!
长街尽头一声马嘶,裂石惊空。
一匹玄黑战马撞开宫门禁卫,铁蹄裹着精铁,直扑长阶。马背上的赫连钦单手控缰,右手倒提陌刀,战靴狠磕马腹。
“滚开!”
马没停。
四蹄腾空,直接踏上了未央宫的白玉长阶。
砰!
最前头两名执幡的宗室被马胸撞飞,招魂幡断成两截,扎进雪水里。
铁蹄凿在汉白玉上,一步一道白痕。
铜钲被踏烂,发出一声尖叫。
两百人的队伍被生生犁开一条道,哭爹喊娘的声音搅成一团。
“赫连钦!你疯了!”赫连勃连退数步,后脚跟绊在台阶沿上,“御马踏阶,视同谋逆!”
黑马在长阶正中人立而起。
两只碗口大的铁蹄悬在赫连勃头顶半尺,重重砸下。
碎石崩起来,豁开他的额角。血顺着那张老脸淌进胡子。
赫连钦勒马横刀,甲片哗啦一片响。
“你刚才念什么。”
赫连勃扶住身旁宗正少卿的胳膊,两条腿打着晃,黄绫往上递了递:“高祖宗法铁券在此,太夫人手谕在此!你敢抗?”
“废后。”
赫连钦身子微倾,陌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尖斜指地面。
“楚明徽是先帝明媒正娶,告祭太庙的继后。大晟立国八十年,宗正寺什么时候越过三省六部,定得了国母的罪?”
“她失德!”赫连勃尖声嘶喊,手指戳向长阶顶上,“满京城的揭帖不是空穴来风!昨夜你宿在暖阁,满城都知道!”
咔嚓。
殿门向两旁滑开。
楚明徽一身素青十二龙章凤袍,外罩玄黑狐裘,从殿内阴影里走出来。
风掀起她的袍角。青黛持剑护在侧。
小皇帝赫连珏抓着她的狐裘下摆,探出半张发白的小脸,盯着下面的赫连钦。
天地一片白。
一高一低,两人对望。
“宗正寺卿。”楚明徽开口,声音清亮,传到阶底,“你说哀家失德,凭据呢。”
赫连勃从袖里掏出一叠染血的黄纸:“街面上的揭帖,句句属实!太夫人房里的桂嬷嬷,进宫前就在宗正寺画了押!”
“凭几张烂纸,就敢在天子寝宫前挑白绫。”
楚明徽走下一级台阶。
“赫连勃,先帝在位时,宗学修缮银三万两,阵亡宗卫抚恤银七万两,都进了谁的口袋。案卷压在御书房东阁第三格。你以为哀家没看过?”
赫连勃脸色一变:“血口喷人!”
“青黛,念。”
青黛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册子,周显死前抄的那份宗田底账,昨夜墨隐楼刚送进未央宫。
她翻开第一页,朗声念:
“景泰三年七月,江夏宗田五千亩,赫连勃以平价转卖给内阁首辅严崇礼胞弟。景泰四年腊月,江南茶引两万张,扣银十二万两,入赫连勃私库……”
长阶下乱了。
那些跟着来哭丧的宗室子弟面面相觑。江夏宗田是分给各房的口粮田,当年莫名收归国有,到今天他们一文钱没见着。
“田是这老贼吞的!”
“赫连勃!你拿严家的银子,来未央宫替严家当枪!”
议论声沸起来。
赫连勃老脸涨紫,攥着黄绫的手抖成筛子:“妖言惑众!宗法使何在,上阶,捉拿妖妇!”
十几名亲信抄起哭丧棒,硬着头皮往上冲。
铮。
刀光一闪。
赫连钦从马背上纵身落下,战靴砸出一声闷响。
陌刀横扫。
冲在最前的两根生铁哭丧棒被斩成四段,切口光滑得照人。刀身余势拍在两人胸口,骨头裂的声音清清楚楚,两具身子倒飞出去,顺着长阶滚下十几级。
血泼在白玉上,烫得化雪。
赫连钦站在台阶正中,一人一刀,挡在楚明徽与赫连珏身前。
“本王在此。”
声音不高,阶上的落雪簌簌往下滑。
“持械上犯天子寝宫,按律当场格杀。”
刀尖往下一指。
“谁再上一级,本王当场夺他的爵,全家发北境充军。”
赫连勃退到阶底,手指着他:“赫连钦!你为一个女人,要杀绝赫连家的骨肉?满朝文武看着,太庙先祖看着!你今天动宗正寺的人,你就是千古逆贼!”
“逆贼。”
赫连钦踏下一步,战靴碾过滚落的断棒,木屑飞起来。
“边关的兵三个月没领棉衣,你们在京城摆九转席。北燕的马已经饮了朔河的水,你们在后头给权相递田契。大晟要亡,就亡在你们这帮吃干饭的手里。”
他每下一步,宗法使就退三步。
两百人,没一个敢迎他的眼睛。
楚明徽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尊玄甲背影。
狐裘下的那只手松开了小皇帝的肩,又攥回去。
“王爷。”她开口,“宗正寺卿年事已高,经不得吓。”
赫连钦脚步一顿,回头。
目光撞上她的。
只这一眼,他眼里的凶劲收了三分,沉下去的东西看不见底。
他转回头,手腕下压。
带血的刀刃顶上赫连勃的咽喉。
刀尖破皮,一滴血顺着那条苍老的脖子滑进衣领。
赫连勃两腿一软,噗通跪在湿冷的白玉阶上。黄绫脱手,掉进泥坑。
“王爷……饶命……”
长阶上下,数百人连喘气都不敢。只有风雪穿过殿宇长廊。
赫连钦俯视着他,刀锋稳得像钉在石头上,一字一顿:
“太后清白,本王拿命作保。谁不服,来战。”
长阶下没人应声。
楚明徽胸口那块九枢璧发烫,烫得贴住皮肉。
她还没想明白是哪一句撞开的,第三枢的云雷锁扣已经归位。
太液池底那条暗渠的走向,一寸一寸亮在她眼底。三千件前朝精钢穿心甲压在水下十八年,谁也没动过。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
青黛贴到她耳边,声音低到贴着耳朵:
“娘娘。墨隐楼急报,严阁老的书房亮了一整夜,子时三刻出了一骑快马,走的是西北驿道。”
楚明徽看着阶下那摊正在化雪的血,眼都没抬。
“文书出京了。”
她抬眼,望向太液池结冰的方向。
“三天后西北军到城下。哀家的甲,还压在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