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好手段！”柳氏声音尖利，像喉咙里卡着刺，“夺我中馈，抢我房里的人，还要把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晒在阳光下！你当镇北侯府是你沈令仪的一言堂吗？”
沈令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杯凉透的茶。她没立刻起身，只把茶盏放下。瓷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压得柳氏心头火气一滞。
“夫人这话不对。”沈令仪语气平淡，带着疏离的礼貌，“我收回的是母亲陪嫁私产，接回的是母亲留下的贴身丫鬟。至于账目，不过是为了理清侯府家业，免得日后有人浑水摸鱼，坏了侯府清誉。怎么到了姨娘嘴里，就成了我的’好手段’？”
柳氏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着指向她：“你……你还有脸提清誉？今日这般咄咄逼人，让父亲颜面何存？让宗族长辈怎么看镇北侯府？你这是要逼死我这个做继母的，好独揽大权，做个不孝女！”
沈崇岳从屏风后转出，面色阴沉，眉头紧锁。方才厅里那几句吵闹，隔着屏风他听了个齐全。他最重体面，也最厌家里鸡飞狗跳。
“成何体统！”沈崇岳厉声喝道，“这里是正厅，不是市井！柳氏，你身为侯府继室，如此失态，像什么样子？”
柳氏见丈夫开口，立刻换上委屈模样，眼泪说来就来：“老爷，我并非失态，只是心寒啊！令仪她……她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婉仁那孩子，可她却……”
“够了。”沈令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人接不下去。
她站起身，整理衣袖，动作从容。
“姨娘口口声声说我不孝，说我苛待您。那敢问，依据何在？”沈令仪直视柳氏，“礼法有分，继母若曾抚育，则受赡养；若未曾抚育，名分虽在，情分不同。我是镇北侯府嫡长女，母亲苏氏所出，名分在此。您掌家中馈多年，可有按规矩行事？可对得起’贤良’二字？”
柳氏一愣，随即冷笑：“家规？家规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为了侯府上下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费尽心思，你倒好，拿几本破账册就来指责我？你懂什么持家？整日读些书，知道什么柴米油盐？”
“我不懂柴米油盐，但我懂规矩。”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册子，正是先前从祠堂请出的《镇北侯府家规》副本。她将册子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姨娘请看，家规第七条：‘管家者，需清正廉洁，公私分明。若有贪墨、挪用、虚报者，依律惩处，绝不姑息。’”她念得一字一顿，“去年三月的苏杭云锦，进价二百四十两，账面只记一百八十两，差额六十两。”
柳氏脸色微变。
“五月湖绸十匹，账面只入八匹，剩下两匹去向不明。”
柳氏嘴唇动了动。
“七月那笔三百两’茶礼’，经手人正是您陪嫁过来的王全，数目恰好补上前面抹平的亏空。”
柳氏身子晃了一下。
“再加江南田庄少报的三十亩良田。这些，都是赵账房亲口所言，也是各位长老亲眼所见。”
柳氏脸色煞白，仍强撑着道：“那……那可能是记错了！或是下面的人手脚不干净，与我何干？再说，那些银子我也没全花，一部分用在婉仁身上，用在侯府打点关系上！这都是为了侯府大局！”
“大局？”沈令仪语气更冷，“用亡妻嫁妆填补亏空，叫大局？拿侯府的资源，去供养您娘家那一处处的窟窿，也叫大局？姨娘，您口里的‘大局’，怎么桩桩件件，最后都便宜了柳家？”
沈令仪又抛出一桩旧事，语速不快，却一句比一句重：“家规第十五条：‘不得私设刑罚，虐待下人’。上个月，因为一碗汤药稍凉，姨娘便在自己院内私下杖责厨房婆子十板子，致其卧床半月。厨房王嬷嬷至今仍在养伤，证据确凿，无人能抵赖。”
柳氏嘴唇一撇，强辩道：“杖责下人？我何曾私设过什么刑罚！定是那婆子自己失足摔的！”
“是么。”沈令仪不辨，只朝门外唤了一声，“把厨房王嬷嬷请进来。”
两名婆子将人架进来，掀开她的衣摆。背上、腰侧，一道道板子印新旧叠压，最重的一处皮肉早已溃烂结痂。满堂长老的目光，一寸寸沉了下去。
“夫人说没有私设刑罚。”沈令仪转向柳氏，声音很轻，“那王嬷嬷背上的板子印，是自己摔出来的？”
沈崇岳听着女儿一句句摆出来的账目与人证，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柳氏指着沈令仪，手指抖得厉害，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想反驳，却找不到切入点。沈令仪说的，全是家规明文，全是事实。
“父亲。”沈令仪转向沈崇岳，行了一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坚定，“女儿并非针对姨娘，而是为侯府长远计。若今日纵容破坏家规，明日谁还敢信侯府法度？谁还敢信镇北侯府清白？女儿恳请父亲，依家规彻查此事，还侯府一个公道，也还女儿一个清白。”
沈崇岳没接话。他盯着案上那卷家规，半晌没动，指节把纸边捏出了一道褶。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中满是疲惫。
柳氏双腿一软，瘫坐在椅上。她抬头看向沈令仪，眼中那点怨毒一寸寸褪成灰白，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吐出字。
厅内一时没人作声。沈崇岳缓步走到沈令仪跟前，抬眼扫过四周，沉声道：“都退下。”
众人躬身退出正厅，门在身后合拢，只剩父女二人。
“你查账，”沈崇岳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拦。可柳氏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沈令仪抬眼，目光平平地看回去：“父亲说的，是柳家，还是沈家？”
沈崇岳身形一僵，没有答。争吵渐渐平息，沈令仪退出门外，回身的刹那，却听见身后柳氏压着嗓子对身边嬷嬷低语，字句阴冷：“既然孝道压不住她……那就换个法子，毁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