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还在刮。
沈令仪没走远,就站在偏厅门外的回廊拐角,后背抵着立柱。胸口闷得慌,她抬手借着月光理了理袖口,动作慢,心却沉到了底。
赵账房那句“先挪些银子周转”,听着就不像糊涂话。倒像是早就备好的说辞。
那封只写着“锦源行,危”的信,她攥在袖底——锦源行那头迟早要去,可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把赵账房这句话钉死,再顺着它摸到柳氏背后的人。
她在等。等屋里那根弦再崩一崩。
“啪!”
瓷器碎了一地,紧跟着是一声憋不住的抽泣。
沈令仪没笑,只是把袖口理平了,重新迈进偏厅。
案几上摊着那本暗账,纸页黄得发旧。沈崇岳坐在主位,眉头拧得死紧,视线在女儿和继室身上转了两圈,最后死死盯住那本账册。
沈令仪走到案前,谁也没看,伸手端起茶盏。茶汤凉透了,面上结着一层薄膜。她吹开浮沫抿了一口,又放下。
“啪。”
茶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满屋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令仪双手撑住案几边缘,身子微微前倾。
“赵伯,”她声音不高,吐字却极重,“你刚才说,日后再补。”
赵账房抬头,眼里全是惊恐:“大……大小姐,小的记性不好,许是说岔了……”
“记性不好?”
沈令仪指尖点在账册上,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
“去年三月,苏杭云锦三百两。”
赵账房的头低了一分。
“五月,湖绸十匹,账面只入八匹。”
头又低了一分。
“七月,茶礼支出三百两,经手人王全。”
“八月,江南田庄租粮少报三十亩。”
“九月,锦源行股契印章模糊。”
她念一句,赵账房的脸就白一分。
“这四件事,隔了几个月,跨了半年。”沈令仪盯着他,“赵伯,你是真记性不好,还是这账做得太熟,连什么时候该补、什么时候该抹,都算得清清楚楚?”
柳氏终于坐不住了。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站起来:“令仪!你什么意思?你是说赵伯故意造假?还是说……我在从中作梗?”
声音尖得发颤,带着哭腔,几乎要掀翻屋顶。
沈令仪转头看她,没接她的火气。
“姨娘,我只是在问账。”她语气平得像水,“三百两的茶礼,若是正经人情,为何不入公账?若是私相授受,为何要伪造入库记录,把云锦的差价抹平?”
她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长老。
“诸位长辈请看。云锦进价二百四十两,账面只记一百八十两,差了六十两。湖绸十匹记八匹,剩两匹没入账。茶礼三百两,恰好能补上云锦差额和湖绸折损。再加上田庄少报的三十亩良田——”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这不是糊涂账。是有人一笔一笔做出来的空账。”
“所谓的周转,不过是借个名头,把亡妻的嫁妆挪作私用。”她看向柳氏,语气很轻,“姨娘,请问,这笔钱补了吗?”
柳氏嘴唇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下意识看向沈崇岳,指望丈夫开口。
沈崇岳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盯着案几,一言不发。
就在这片死寂里,窗纸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刮响。
像是有人在窗外屏着气挪动,衣料蹭过了纸面。
守在门边的阿芷猛地回头,那声响却停了——廊外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片黑。
沈令仪连眼皮都没抬。她早就清楚,今日这屋里屋外,有多少双耳朵正竖着。柳氏要的就是把这场对账拖成一句句的嘴仗,拖到沈崇岳心软、拖到流言盖过去。她偏不给她这个工夫。
“赵伯。”她把话头重新钉回跪着的人身上,一字一句,“方才那句‘日后再补’,是谁教你说的,说给谁听的,如今当着诸位长辈,一个字一个字讲出来。”
父亲不说话,只盯着案几,拇指在桌沿上来回蹭。沈令仪看着那根手指,知道他正一样样往秤上压——侯府脸面、继室出身、内宅安稳。可今日再不查清,明日流言就能传遍京城,镇北侯府的招牌经不起这么一点点蛀空。
“赵伯,”沈令仪转向跪在地上的男人,“夫人让你改账,是怎么说的?一字一句,都说出来。为了侯府清誉,也为了你自己。”
赵账房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蓄满泪水。看了看柳氏,又看了看沈令仪,最后咬了咬牙,重重磕在地上。
“老奴……老奴招!”
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抖。
“是姨娘吩咐的。她说大小姐年幼,嫁妆没人过问,先挪出来填她娘家生意的亏空,日后再从田庄收入里补。老奴怕得罪人,不敢不从……后来窟窿越填越大,田庄租子也不够填,老奴实在没办法,只能……只能继续做假账……”
厅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几位长老的脸色全沉了下去。
挪用嫡女嫁妆填补娘家亏空,在宗族家法里,已是重罪。
柳氏颓然靠向椅背。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死。下意识看向沈廷玉的方向——老人并未走远,方才下人去请,他便坐在外间听着。此刻他眯着眼打量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姨娘,”沈令仪步步紧逼,“你口中的暂时,持续了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母亲去世时,嫁妆清单上列明的资产,如今还剩多少?那些消失的绸缎、田产、银两,究竟去了哪里?”
几位长老无人替她开口,只沉声盯着案上账册。
柳氏咬着嘴唇,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她只能再撑:“令仪,你这是在逼我!我掌家这些年,哪一步不是为了侯府?你如今拿着几本账册,就要把我钉死?”
“大局?”沈令仪笑了,笑意很冷。
“姨娘,我母亲的嫁妆,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底气,也是我活命的生路。你将其当作自家私产,随意挪用填补娘家亏空,这才是坏了侯府根基。若真为大局着想,就该堂堂正正申请中馈用度,而不是偷偷摸摸改账抹账。”
她转身面向长老们,语气恭敬却坚定。
“诸位长辈,证据在此。赵伯所言,与账目异常一一吻合。若此事不究,日后谁还敢信侯府家法?谁还敢信嫡女名下的产业清白?今日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一己私怨,而是为正本清源。”
沈廷玉开了口,声音苍老而威严。
“柳氏,你可有话说?”
柳氏咬紧牙关,双手撑着椅扶手,指节泛白。
她看着公公,看着丈夫,又看着那个始终没动声色的女儿。公公垂着眼,丈夫避开了视线,女儿静如止水——没有人替她说话。
她终于撑不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喉间挤出一声呜咽,身子一软,顺着椅腿缓缓滑坐到了地上。
丫鬟婆子慌忙围上去,有人掐人中,有人去请大夫。
沈令仪没有回头看。
她拿起案几上的笔,在那本暗账旁落下自己的私印。
“此事,我会整理成册,呈交宗族祠堂。请诸位长辈见证,封存所有相关账目,柳氏名下产业暂由祠堂代管,待宗族议罪。”
她说得很慢,却让厅内无人再敢插话。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好。”
“按规矩办。”
“交由祠堂处置。”
沈令仪收起笔,转身走出偏厅。
夜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颤,心里却比方才稳了些。
王全。
这个名字,她记下了。
沈令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关的门。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掉指尖沾染的墨迹。凉意还没散尽,廊下忽然一阵急促脚步,下人几乎是跌着进来回话——王全出府了。沈令仪霍然起身:“派人去拦!”话音未落,回报已先一步到了:人已经出了侯府角门,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