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的吵闹声还在外头晃荡，沈令仪转身进了偏厅。
阿芷捧着一册没算完的嫁妆底单跟在后头，压低声：“大小姐，方才厅上没来得及细说的——单上‘云溪’那块良田，当年地契副本写的是八十亩，嫁妆册上只剩五十亩，凭空少了三十亩的租银。”
沈令仪脚步一顿。银票与股契是面上的窟窿，这三十亩田，才是底下被人悄悄挪走的那笔。她把底单接过来，指尖在“云溪”二字上按了按：“记下来。今日这账，先从这三十亩问起。”
门轴吱呀一响，落锁声闷沉沉的。那些看戏的、鄙夷的视线，全被挡在了门外。
柳氏跟进来，手里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在太师椅前的账册上扫了一圈，又落回赵账房脸上，半晌没挪开。
赵账房五十来岁，干瘦得像把柴火。平日里看着谨小慎微，此刻整个人缩在椅子角落，头都不敢抬。他面前堆着厚厚一叠流水底册，这是侯府内宅最核心的账目，也是柳氏掌权多年的命根子。
“大小姐……”赵账房声音发颤，“您刚才说得对，是老朽疏忽。今日既然要查，老朽一定知无不言。只是这账目繁杂，年份久远，有些细节怕是要慢慢核对……”
沈令仪没吭声，在他对面坐定。
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桌上那堆纸上。不催，也不骂。
柳氏脚步一停。她快步走到赵账房身侧，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借着动作的掩护，凑到他耳边低语：“老赵，记性不好便少说几句。侯府的体面若没了，你在这府里还怎么待？那些旧账，翻过去便是。日后，我让人给你安排个清闲差事，养老送终不是问题。”
赵账房身子一僵。
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衣襟，偷瞥一眼柳氏阴沉的脸色，又看向对面神色淡然的沈令仪。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最后点了点头，眼神飘忽不定。
沈令仪盯着他按在胸口的手。
柳氏那句耳语还没落，沈令仪动了。
她抬手端起案边那盏凉透的茶，手腕一沉，径直砸在柳氏脚边。
脆响炸开，碎瓷四溅。一片薄瓷擦着柳氏的裙角划过，割开一道细口。
柳氏吓得连退两步，鞋跟踩上自己的裙摆，险些跌倒，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姨娘要教他怎么说，”沈令仪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带半分温度，“先问过我手里的东西答不答应。再凑近一寸，下一盏，割的就不是裙角了。”
满屋子的人僵在原地。柳氏攥帕子的手发起抖来，半晌没能吐出一句囫囵话。
“赵伯。”她开口，声音平稳，“请翻开第三十七页。去年三月，江南绸缎庄的进账记录。”
赵账房手忙脚乱地翻找，手指因为出汗，在纸面上打滑。好不容易找到那一页，眼睛快速扫视，嘴里嘟囔：“三月……三月……哦，在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行，语气轻慢敷衍：“这一笔，是购入苏杭云锦两笔，共计三百两。当时天气炎热，库房通风不好，这批货后来发现有些受潮，便折价处理了。所以实际入账数目少了些，算是损耗。”
沈令仪盯着那行字。
春账里，同批次的云锦进价是二百四十两。夏账里，同样的云锦因市场波动，进价涨到了三百一十两。赵账房却按三百两报损。若按春账算，多出的六十两无从解释；若按夏账算，少报的十两又不知去向。
而四月内库支应里那笔“茶礼”，数目恰好补上了这笔差额。
赵账房的手指还在抖。
“受潮？”沈令仪重复了一遍，“赵伯，我记得母亲生前曾亲自验收过这批云锦。她说，那云锦质地紧密，即便浸水三日，晾干后亦光泽如初，何来受潮之说？”
她顿了顿，盯着赵账房的眼睛：“再者，若真受潮折价，为何后续的出库记录里，这批云锦却是按照原价全额售出？”
赵账房脸色惨白。
“这……这……”他支支吾吾，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不敢看沈令仪，也不敢看柳氏，慌乱地翻动下一页，“可能是……可能是记错了批次……”
“是吗？”沈令仪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案上，“那请赵伯解释一下，为什么在四月的那笔内库支应记录里，出现了一笔名为‘茶礼’的支出，数目恰好等于那笔云锦的差价？而且，这笔支出的经手人，正是夫人家陪嫁过来的管家王全？”
偏厅里一静。
柳氏转头瞪向赵账房，眼里压着火。
赵账房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柳氏闭了闭眼，强行压下怒火。
“令仪，”她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面孔，走到沈令仪身边，压低声音，“你何必咄咄逼人？不过是家里的一点琐事，何必闹得满城风雨？赵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说错话也是有的。你若非要追究，岂不是让父亲左右为难？让侯府颜面何存？”
沈令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氏。
“母亲留下的嫁妆，每一分都是私产。”她的声音不大，柳氏却一时接不上话，“夫人掌管中馈，理应维护侯府清廉。如今证据确凿，赵伯与王家管家的勾结也浮出水面。若我不追究，才是真让侯府蒙羞。”
她转向赵账房，目光冷了下来：“赵伯，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是继续替人遮掩，还是如实交代？若再敢胡言乱语，我便请族老们来评评理，看看这侯府的中馈，究竟是谁在做主。”
赵账房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水。看了看柳氏，又看了看沈令仪，最后咬了咬牙，伏低了身子。
就在这时，偏厅侧门猛地被推开，一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抢进来，直奔案上那摊流水底册——是柳氏陪嫁过来的心腹。
沈令仪连身都没起，只把那半截碎瓷往前一推。
方才那道见血的规矩，满屋的人还记着。仆妇冲到案前三步，硬生生刹住脚，再不敢上前。
“再往前一步，”沈令仪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方才割的是裙角，这会儿，割的就是你的手。”
嘴唇抖了两下，他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片刻后，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
那不是侯府正经账册，而是他私自记录的暗账，上面详细记载了每一笔被挪用的银钱去向，以及经手人的名字。
“大小姐……”赵账房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的……小的愿意说实话。”
柳氏瞳孔一缩，脸色白得难看。
门被从外推开。
暗账刚在桌上摊开，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得太快。沈令仪心头一沉：沈崇岳怎么会来得这样急？莫非柳氏早就悄悄遣人去通了风声？门被推开，立在门口的不只是父亲——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沈令仪万万没料想到会来的人——定国公府的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