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下了一场雨。
林向东蹲在财务室门槛上,把三张凭证和两页抄件又一样样过了一遍,纸角被雨水汽濡得有些发软,他用指腹抚平,小心放回牛皮纸袋里。檐口的水滴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
他也没躲。就着那点凉,把今早要做的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老周问安置费,他接卖价,郑守业坐场外答账,最后举清单。四条,他排了一夜,熟得能闭着眼背出来。
他把牛皮纸袋封好,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四个字,他昨晚写下的:函,章,证,人。如今函还差一纸,章在乡里,证和人都在他身边了。他看了那四个字一会儿,拿笔在人字上画了个圈,合上本子。
天蒙蒙亮,雨小了。厂门口陆陆续续聚起人来,比往常上工还齐。没人多说话,每个人都把手里的东西攥得紧紧的,老赵头把一张存折复印件夹在笔记本里,塞进贴身的衣兜;几个老师傅怀里鼓鼓囊囊,揣着发黄的工资条和票据。有人还拎着个布包,里头装着早年发的手工记账本,纸都脆了。
"都带上账了?"林向东问。
"带了。"老赵头拍了拍胸口,"东子你让带的,大伙儿都带了。有几个人半夜就起来翻箱底,把能证明工龄的纸都翻出来了。"
老周挤过来,压着声说:"烟盒我揣着呢,五十块原样没动。"
"好。"林向东点头,"走。"
一群人从厂门口出发,往乡政府礼堂走。天还阴着,路上没几个行人,十七个人走成了一支队伍,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响。走到礼堂门口,郑守业已经等在那儿了,怀里抱着凭证匣。
"郑叔,按说好的。"林向东说,"你坐场外走廊,我不叫你,你别动。"
"我晓得。"郑守业把凭证匣抱紧了些,"你问,我答。"
林向东在礼堂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闷响,礼堂里的几道目光同时抬起来,又很快落回去。
礼堂不大,两排长椅,台上一张长桌,铺着蓝布。孙广发坐在台侧,正低头整理手里的材料;台下第一排已经坐了几个人。
林向东进去,目光先扫了一圈。
对面坐定了六位:乡里两个干部模样的人,挨着坐,面前的桌上各放着一只茶杯,杯盖扣得严严实实,像是不打算喝;旁边是三张生面孔,正是公示墙上那三个代表,坐得端正,目不斜视;再边上,坐着一个低头记东西的记录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头也没抬过。六个人,坐得整整齐齐,像是早等着了。
林向东的目光在六人身上停了一瞬。他注意到,那三个代表手边都没放材料,只有一张空白的表决票,笔也没拿。像是来走个过场,等一个既定的结果。
他又往后排看了一眼。后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矮胖男人,正低头咬了一口烧饼,腮帮子鼓着,油渍顺着嘴角蹭下来。那人抬头,跟他目光撞了个正着,矮胖男人笑了笑,把烧饼往嘴里又塞了一口。
就是那张记下的脸。油皮账本,红印票据,乡政府门口递烟的那个人。
那矮胖男人倒不急,慢条斯理把烧饼嚼完,又从怀里掏出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全程没跟旁边任何人搭话,也没往台上看,像是来赶集的,礼堂里的事跟他没多大干系。可他越是这样,林向东心里越清楚,越稳的人,越早坐定了等着的。
林向东没动声色,收回目光,在前排坐下。老周跟着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后排那个胖子,就是买家?"
"像。"林向东说。
"他坐后排听位,倒会挑地方。"
"嗯。听位的人,最会挑时候张嘴。"林向东说,"待会儿见招拆招。"
职工们陆续进来,把后排坐满了。台上孙广发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人群里忽然有人站起来,是常年欠薪最苦的老工人王麻子,他干瘦,两颊凹进去,说话声音发颤:
"东子,我问你一句。成了怎么都好说;要是不成,咱十七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礼堂里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向东身上。
林向东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是三千块,他刚从家里带来的全部现金。他把钱放到老周手里,按了按:
"这三千,我押在老周这儿。成了,是大家的;不成,散会分给各家补贴家用。我自己的脸,我自己的来还。"
老周一愣,忙把钱往回推:"东子,这使不得!你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周叔,你收着。"林向东把钱塞回他手心,按了按,"赢了是全厂的事,输了是我一个人的脸面。十七家的脸,不能因为我押上去就跟着丢。"
礼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声议论。王麻子张了张嘴,没再说啥,慢慢坐下了。后排有人小声说:"东子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另一个人接话:"他这是把命都押在明早这会上头了。"又有人说:"他闺女手术还等着钱呢,这三千,怕是攒了多久的。"
老周攥着那卷钱,指节发白,半天才说:"行。我替你收着。明早要是没散会,这钱,我原样还你。"
林向东点点头,重新坐下。他把手按在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那张折四折的公示抄件,隔着布,能摸到纸角。
台上孙广发拿槌在桌沿敲了两下:"逐条表决安置方案,第一项。"他抬高了声音,"同意的,请举手。"
礼堂里没人动。林向东把手按在胸口那张纸上,一动不动。空气里只剩孙广发握着槌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