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辽朔觐见,枭雄对弈
暮朔王室禅位,旧朝的龙旗缓缓从承京城头降下。可偌大疆土,并非一纸禅文便能一统。
中原腹地刚刚平息动荡,辽朔之地依旧是半独立的格局。辽朔诸侯张立林,手握数万边军,盘踞关外多年,草原与山林之间尽是他的势力。此人出身草莽,一身悍勇,懂练兵,善周旋,和远洋列国打交道自有一套独门心思。
他听闻承京变局,心中百味杂陈。旧王朝垮了,天下大权落到袁士凯手中,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局面。
张立林心里清楚,袁士凯手握定武精锐,政令可通行中原。若执意对抗,以关外一隅之地,很难长久抗衡中央大军。但要就此交出兵权、割去地盘,他又万万不肯。
几番思虑,他决定亲自入承京觐见。一来探一探新朝主事之人的真实心思,二来保住辽朔的地盘与兵马,伺机为自己争取最大好处。
消息传到承京行辕,袁士凯正在案前翻看全国的矿务账册与新军整编名册。
徐士昌站在一旁,低声进言:“张立林此人,野性难驯,关外兵马皆是他一手带出,根基深厚。此番主动入京,看似恭顺,实则是来窥测虚实,不可不防。大帅要不要在城中布下伏兵,一旦他言语桀骜,便可当场羁留,一举收掉辽朔隐患?”
袁士凯放下手中毛笔,轻轻摇头。
“不可。”
“张立林手握关外重兵,在辽朔深得部下心腹爱戴。若是贸然扣下他,关外必然起兵叛乱。战火一开,北疆糜烂,远洋列国立刻会借机插手辽朔,国土分裂,后患无穷。”
“今日天下,疮痍遍地,国库空虚,无力同时征伐各方诸侯。我们当下要务是稳住大局,慢慢整合天下。此番会面,是博弈,不是决战。能安抚,则安抚;能立规,则立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舆图。
“此人是乱世里的实干者,和那些只会空谈礼法的清流不一样。他懂兵马,懂利害,知道强弱之分。我们便以利害谈,不以空义压他。”
数日后,张立林抵达承京。
入城之时,他身边带了数十名贴身亲兵,个个腰挎短刀,身背火枪,皆是身经百战的关外精锐。他一身粗粝的戎装,不刻意修饰,没有刻意卑躬屈膝,也不刻意张扬跋扈,带着关外枭雄独有的悍气。
觐见之日,行辕大堂陈设简朴,没有刻意布置刀兵威压。
袁士凯没有穿华贵礼服,只着常服,立于堂上等候。二人相见,没有繁文缛节的客套,目光相交,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眼底深藏的野心与城府。
分宾主落座,左右侍从退至堂外,大堂之内只留他们二人。
张立林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关外风沙磨砺出来的粗犷:“袁公,昔日暮朔王室腐朽不堪,天下无人能救。如今公主持大局,实在是天下之幸。只是辽朔苦寒,边患不绝,我的这支边军,要守北疆,护百姓,一刻都不能裁撤。”
这话便是开门见山,亮出底线。他绝不轻易交出兵权。
袁士凯微微颔首,平静开口:“我知北疆苦寒,边军不可轻撤。北疆国门,需要有人镇守。我无意立刻裁撤你的兵马。”
张立林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只是,”袁士凯话锋一转,“天下已经改换格局。国家一统,政令便要归一。辽朔的赋税、矿务、对外交涉,不能再由你一人独自决断。凡涉及列国的协约,必须上报中枢,由朝廷统筹。你私下与远洋列国谈判,拿地方权益换取军械银钱,此风不可长久。”
张立林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坦然直言:“袁公,我与列国打交道,也是不得已。辽朔地穷,粮饷不足,想要养兵守土,只能拿一些地方权益做筹码,换取枪炮银两。纸面应允的条款,日后国力强盛,我自然会想办法推脱,未必真的全部履约。这只是权宜之计。”
袁士凯静静听完,缓缓说道:“我懂你的算计。乱世之中,以条约做筹码,换取物资养兵,本是你自保的手段。可你要明白一件事。从前暮朔分崩离析,各地诸侯各自和列国谈判,列国便可利用各方矛盾,层层索取好处,蚕食国土。”
“若是国家名义一统,对外便是一个整体。往后和列国交涉,由中枢统一谈判,方能合力讨价还价,不再让列国分化我华夏疆土。地方诸侯单独和外邦私订协约,后患无穷。”
张立林沉默片刻,细细掂量其中利害。他知道袁士凯说得有理,却不愿放弃手中的权力。
“那中枢能给辽朔什么?”
“中枢会划拨一部分军械、银两支援北疆防务,准许辽朔继续开采本地矿产,兴办实业。但是,军队要纳入全国新军的整编序列,听从中枢调遣,不得私自扩充兵力。地方官吏,由中枢与你商议之后共同任命。”袁士凯一字一句,缓缓道出条件。
这是一个折中方案。保留张立林镇守北疆的地位,但是慢慢把辽朔的军政,纳入中枢的框架之内。
张立林沉吟许久。他权衡利弊,若是拒绝,便是和中枢直接撕破脸,以一己之力对抗袁士凯的定武新军,胜算渺茫。若是应允,虽会交出一部分权力,却依旧能镇守辽朔,保住根基,还能拿到中枢的物资支援,抵御外敌。
“好。”张立林缓缓点头,“我可以应下中枢的规制。但北疆之事,还需给我足够的余地。若是中枢无端掣肘,断我军饷,撤我边将,辽朔依旧会乱。”
“只要你恪守约定,为国守边,中枢不会无故为难北疆。”袁士凯目光笃定。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没有刀光,没有厮杀,就在言语之间落下初步的协定。
会面结束,张立林告辞离去。走出行辕,他身边的亲信上前低声询问:“大帅,就这样答应中枢的条件?日后咱们在辽朔的权势,怕是要一点点被收走。”
张立林望向承京的高大城楼,低声叹道:“袁士凯此人,是真懂练兵、懂治国的人物。不是暮朔那些只会空谈的宗室与文臣。当下不宜硬碰硬。先稳住局面,静观其变。世道如何走向,还未可知。”
而行辕之内,徐士昌走入大堂。
“大帅,张立林虽口头应允,但其野心未消,只是暂时服软。一旦时局有变,北疆依旧可能再生波澜。”
袁士凯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屋宇,缓缓开口:“我自然知晓。今日的协定,只是权宜之计。诸侯割据积百年,不可能一夜之间尽数消解。强国之路,只能一步一步走。先稳住四方,办好实业,练强全国新军。等到国力充盈,民心归一,地方割据的隐患,才会慢慢化解。”
“眼下最紧要之事,便是整顿全国财政,推进工矿铁路,普及新式学堂,一点点积蓄国力,积攒底气,方能在列国环伺的乱世之中,守住这片山河。”
夜色渐深,行辕灯火长明。
南北诸侯暂时安定,可潜藏的暗流依旧在大地之下涌动。
新的国家框架正在搭建,前路之中,无数艰难抉择,还在前方静静等候着袁士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