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厦将倾,再赴危局
恒川的流水,日复一日缓缓东流。袁士凯身披蓑笠,持竿垂钓,看似与世隔绝,实则天下消息,源源不断送入这河畔宅院。
承京的局势,一日坏过一日。
自削去袁士凯兵权之后,暮朔朝堂再无能够镇住新军、主持洋务、斡旋列国的重臣。新君孱弱,宗室王公各怀私心,朝堂依旧是清流把持。昔日被袁士凯压下去的种种积弊,尽数死灰复燃。
接管定武大营的宗室老将,不懂新式操练,不通火器战法。只知克扣军饷、安插亲信,把一支精锐新军折腾得军心涣散。工矿、学堂的新政接连被弹劾叫停,机器闲置,矿场停工,原本蒸蒸日上的实业,转瞬便一片萧条。
对外,远洋列国步步紧逼,索要更多通商特权、白银赔款。朝堂公卿,或是一味强硬空喊气节,拿不出半分御敌的方略;或是一味退让,只求暂时息事宁人。朝堂之上,争论不休,吵来吵去,终究只是纸上空谈。
边疆告警的文书,如雪片一般送入皇宫。地方州县,饥民渐多,匪患四起。暮朔这座两百余年的大厦,梁柱早已朽烂,不过是勉强支撑。
深宫之内,新君与宗室终于慢慢明白一件残酷的事实:他们可以轻易夺去袁士凯的官职兵权,却夺不走他一手练出的新军根基,更找不到第二个愿意扛下所有骂名、踏实做事的人。
危难迫在眉睫,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宗室王公、军机大臣接连聚议,思来想去,唯一可用之人,依旧是远在恒川垂钓的袁士凯。
朝堂之上,有人依旧极力反对:“此人野心难测,若再度起用,无异于引虎归朝,日后更难制衡!”
可反对之人,同样拿不出别的救国良策。外敌压境,内乱将起,危在旦夕,已经没有多余的人选可供取舍。
几番拉锯,承京终于下旨,遣使奔赴恒川,请袁士凯出山,主持大局。
钦差车马抵达河畔宅院之时,袁士凯依旧坐在岸边垂钓,鱼漂静静浮在水面,仿佛不曾听见车马喧嚣。
钦差持圣旨立于身后,苦声劝道:“国家危亡在即,满朝公卿束手无策,唯有公能收拾残局。还请袁公以天下苍生为重,即刻随我返回承京。”
袁士凯握着鱼竿,目光依旧落在粼粼水波之上,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朝廷弃我于乡野之时,不曾想今日危局。今日危难方想起我,可知这一摊烂摊子,有多难收拾?”
他没有立刻应允。
蛰伏数年,他早已看透宗室的凉薄,看透朝堂的反复。仓促出山,若无实权在手,依旧会被朝堂文臣处处掣肘,想做的实事一件都推不动,到头来只是替宗室背下所有败亡的黑锅。
他向钦差,提出自己出山的条件。
兵权、人事、财政、外交,朝堂不得随意干涉;昔日被废止的实业新政,需要重新推行。若不能给到足够权柄,纵是王朝覆灭,他也不愿空赴承京,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大臣。
消息传回都城,朝堂震动。宗室心中不甘,却别无选择。战火逼近,危机迫在眉睫,只能一一应允他提出的条件。
得到确切答复,袁士凯才缓缓收竿,将钓线收回,把竹竿放置岸边。数年垂钓蛰伏,到此画上句号。
他起身,抖落身上沾染的草屑泥水。昔日的锐气,不曾消磨半分,只是多了一层历经蛰伏的深沉厚重。
帐下旧部听闻大帅将要复出,纷纷从各地赶来相聚。段瑞祺、冯国章、王士桢连夜赶来恒川,见到袁士凯,难掩激动。
“大帅,总算等到这一日!”
袁士凯看着三位心腹,缓缓说道:“此番出山,不是为求取高官厚禄。暮朔已是危楼,根基已朽,列国环伺,内患丛生。往后行事,阻力只会比从前更大,谤言只会比往日更多。想要做事,就要做好背负天下骂名的准备。”
段瑞祺沉声应答:“我等追随大帅,只做实事,不惧流言非议!”
数日后,车马启程,自恒川北上,奔赴承京。
沿途州县,百姓听闻袁士凯复出,人心稍稍安定。各地新军旧部,无不翘首以盼。
可袁士凯心中清楚,这一次重回庙堂,早已和数年前不一样。他不再是单纯辅佐王室的臣子。
暮朔的旧框架,早已撑不住这个新旧碰撞的乱世。宗室守旧,清流空谈,积重难返。仅仅依靠修补旧制,再也无法保全山河。
马车一路向北,风吹起车帘,远处的城池在视野里缓缓掠过。
袁士凯独坐车内,闭目沉思。
他此行入承京,第一步是稳住危局,稳住兵马,稳住与列国之间的外交;而往后,如何安排这破碎山河的出路,要慢慢筹谋。
王朝的命运,天下万民的归宿,列国的虎狼觊觎,无数难题,尽数压在他肩头。
昔日垂钓观风云,今朝上马定乾坤。
恒川蛰伏数年,一朝复出,整个暮朔的朝堂格局,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