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功高招忌,恒川垂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暮朔朝堂的平衡,终究是易碎的平衡。
数年之间,袁士凯手握定武精锐,掌北方实业命脉,新军只知有帅,不知有朝;工矿商旅只服其令,不重官文。这般声势,落在深宫眼底,早已不是“能臣”,而是“隐患”。
慈佑太后尚在之时,尚能制衡朝局,用其才、压其势、控其权。可岁月推移,深宫风雨变幻,旧主年迈,新君孱弱,宗室无人可用,朝堂愈发羸弱。
皇权最怕的,从来不是外敌,是臣强主弱。
满朝清流、宗室勋贵,积压数年的嫉恨与忌惮,终于在一朝彻底爆发。
无数奏折叠成书山,句句直指袁士凯兵权过重、势力滔天、私树党羽、动摇国本。
无人提他练兵护国之功,无人提他兴业富民之劳,无人提他数年独扛乱世残局之苦。
朝堂之上,只论权位,不论功过;只猜野心,不论实干。
新君年少,心底满是猜忌畏惧,听尽谗言,终下一纸诏令:削去兵权,调离新军,明升暗降,夺其掌兵之权。
诏令传至恒津大营,全军哗然。
段瑞祺、冯国章、王士桢三人心急如焚,纷纷入帐请命,愿随大帅上疏自辩,愿为大帅鸣不平。帐下诸将士气激愤,皆觉朝廷凉薄、昏聩误事。
唯独袁士凯神色平静,淡然接旨。
他立于帅帐之中,望着跟随自己数年的一众心腹旧部,目光沉缓,轻声道:
“君要臣退,臣不得不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此刻若抗旨,便是坐实谋反罪名,轻则满盘皆输,重则兵马厮杀、天下动荡,列国趁虚而入,山河彻底崩坏。
他一生实干求稳,所求从不是一己权位,是乱世不乱、山河尚存。
故而,他不争、不辩、不抗、不怨。
坦然交出兵符,交割新军军务,褪去戎装战甲,卸去一身权柄。
昔日铁甲铿锵、万军听令的定武大帅,一朝褪去锋芒,成了朝堂闲置之臣。
离开恒津那日,数万新军将士沿街相送,无人不舍,人人黯然。
袁士凯端坐马车,掀帘回望偌大营地,眼底无不甘,无怨恨,只剩通透。
他深知——锋芒太露,必遭摧折;权臣震主,必遇蛰伏。古今皆然。
归乡之后,他退守恒川河畔。
昔日杀伐决断、坐镇一方的乱世能臣,骤然变成了闲散野翁。
每日晨起,垂钓于恒川碧水之上,青蓑斗笠,竹竿长线,不问朝堂事,不议天下局。日出而钓,日落而归,看似彻底寄情山水,与世无争。
世人皆信,袁士凯壮志已磨,锐气已尽,从此归隐田园,再无朝堂之志。
为让深宫安心、让百官放心,他亲手绘下自己垂钓闲居的画像,印制成册,一封封送往承京,遍赠朝中百官、宗室权贵。
画中之人,临水垂竿,神情闲散,无欲无求。
满朝文武见之,纷纷放下戒备,皆言:袁氏已老,锐气尽消,再无威胁。
可无人知晓,恒川垂钓,从来不是消沉,是枭雄蛰伏,以退为进。
鱼竿垂水,看似闲坐,实则冷眼观局。
人虽远离朝堂,可旧部遍布新军、实业、海防;耳目通达南北,朝野一举一动、深宫一念一策、列国一波一动,尽在他掌握之中。
白日垂钓静水,夜里密信往来不绝。
他看似无权无势,实则依旧握着暮朔最核心的底气。
他静静看着朝堂文臣继续空谈误国,看着宗室继续腐朽守旧,看着新君稚嫩怯懦,看着山河一日比一日破败。
他不急、不躁、不争、不抢。
司马懿当年称病蛰伏,静待曹家自溃;
今日他临水垂钓,静待王朝自倾。
只是他心中自知,他与古之权臣不同。
司马懿待的是夺权之机,他待的是救国之机。
古之乱世,只争内部天下;
今之乱世,列国环伺,虎视眈眈,一旦中原大乱,便是瓜分国土、亡国灭种之危。
他隐忍蛰伏,不是为私权复辟,是为等一个可以再度出山、重整山河、实干救世的时机。
恒川流水潺潺,年年不息。
一竿钓尽风云,一身藏尽山河。
此刻的闲,是为日后的起;
此刻的退,是为日后的进。
风雨将至,大厦将倾。
整个暮朔王朝,很快便会明白——
他们可以削他兵权、压他锋芒、冷他忠心,
可满朝无人,能替代他这一个实干之人。
乱世残局,终究,还需枭雄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