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兴工开物,独抗清议
定武新军声势日壮,恒津大营铁甲列阵、枪炮铿锵,俨然成了暮朔最精锐的一支劲旅。
可袁士凯心里清楚,强军只是治标。
列国欺我,不止欺我无精兵,更欺我无实业、无工矿、无器械、无财源。
洋铁、洋炮、洋油、洋货铺满国土,金银源源不断外流。国中百业凋敝,矿封于山,路阻于野,朝堂守旧之臣死守祖制,视机器为奇技淫巧,视通商为祸国异端。
满堂文臣,日日在承京朝堂引经据典,辩义理、争名分、论礼法。
无人肯低头看一看民间疾苦,看一看国库虚空,看一看远洋舰炮日日泊在近海虎视眈眈。
人人会说“守祖宗基业”,无人会做“救当世山河”。
袁士凯驻兵恒津之后,一手练兵,一手兴业。
别人不敢动的旧格局,他动;别人不敢开的新路,他开。
他先开工矿,遣人遍历南北山川,勘矿选址,破除地方宗族、乡绅、旧吏层层阻挠,开设官民合办矿场。昔日深埋地下的煤铁,源源产出,供养新军器械,填补国库空缺,不再尽数依赖外洋输入。
再兴工厂,建织造、造军械、办洋务工坊,引入新式机器,聘用西洋技师,教习本土工匠。不求虚名好看,只求少买洋货、少流金银、自造器械、自养民生。
继而修官道、通河运、整商贸、立新学。
旧式私塾只教八股文章,他新开新式学堂,授算术、格物、测绘、军械、外语。他要的不是一代代只会摇头背书的书生,是能做事、能务实、能撑得起乱世山河的新人。
短短数年,恒津一地工矿林立、学堂遍地、商旅渐盛,成了暮朔山河里唯一热气腾腾、步步向前的地界。
可越是实干,越是招谤。
承京朝堂的清流御史,笔墨从来不对外敌,只对内攻讦。
奏折如雪片般送入深宫:
“袁士凯变祖宗之法,乱千年礼制!”
“大开洋务,引蛮夷技艺,坏世道人心!”
“大兴土木、私开矿场,是聚财蓄势,心怀不轨!”
字字诛心,句句构陷。
这群文臣,看不到新军御敌之功,看不到工矿富民之利,看不到学堂育才之益。他们只看见有人打破旧秩序,有人不遵旧礼法,有人跳出了他们只会空谈的圈层。
他们容不得实干者的锋芒,只能用道义名分,捆死做事人的手脚。
数次朝议,满堂公卿轮番发难,句句苛责袁士凯操之过急、乱改旧制。
大殿之上,袁士凯立于百官之列,不卑不亢,直面满朝清议。
他声音沉稳,响彻大殿:
“今日列国环伺,战舰临岸,割地赔款无一日休止。祖宗旧制若能护国,山河何至于残破至此?”
“臣开矿,是为国聚财;练兵,是为国御敌;办学,是为国育才;兴工,是为民谋生。臣所为每一件事,皆是实处救国。”
“诸公端坐朝堂,日日空谈礼法,夜夜书写弹劾。试问外敌兵临之时,礼法可挡炮火?文章可守疆土?清议可安天下?”
一席反问,掷地有声。
满殿文臣,瞬间哑口无言,面红耳赤,却依旧心中怀恨。道理他们辩不过,实事他们做不来,最后只剩皇权猜忌、朝堂排挤。
慈佑太后坐在珠帘之后,静静听完全程。
她心里透亮——满朝文武,皆为嘴客,唯有袁士凯是真能做事、真敢担事、真能撑住这将倾江山。
可她也惧怕。
此人兵权在手,实业在握,民心、军心、地利皆聚一身,功高震主,势大压朝。
暮朔基业两百余年,最怕的从来不是外寇,是权臣坐大,撼动宗室皇权。
于是朝堂便成了最微妙的平衡。
太后既要用他,又要防他;
既要倚重他收拾烂局,又要纵容文臣牵制他、弹劾他、打压他。
袁士凯看得通透,却从不退缩。
他知晓自己每多做一件实事,就多结一批仇家;每往前一步改革,就离满堂旧臣更远一步。
可他别无选择。
乱世之中,人人惜名、人人保身、人人空谈。
总要有人背负骂名,趟出一条生路,为这残破山河续命。
深夜的恒津行辕,灯火长明。
案头堆满工矿账册、新军操典、学堂章程、海防舆图。
窗外晚风萧瑟,星河寥落。
袁士凯独坐案前,指尖抚过厚厚一叠来自承京的弹劾奏折,眼底无怒无愤,只剩一片沉冷通透。
世人爱名,他爱实事。
世人惜身,他担万谤。
他早已明白自己这一生的宿命:
所有骂名我来担,所有实事我来做,所有风雨我来扛。
朝堂清议漫天,可山河前路,唯有实干可破局。
风雨欲来,猜忌已生,他的庙堂浮沉、权臣危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