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尘微遇,雪中知遇
暮朔末年的冬,来得凛冽刺骨。
北风卷着碎雪,横扫中原大地,乡路荒芜,市井萧条。连年外耗赔款、朝堂苛政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寻常人家皆是衣食难继,乱世寒雪,更比往年刻薄数倍。
袁士凯离了项城故土,弃了科举仕途,一心投军觅路。可少年意气,终究抵不过现实窘迫。
无门第铺路,无亲友援引,一身拳脚本领、满腔实干之志,在冰冷的银钱世道里寸步难行。不过数月辗转,盘缠耗尽,衣衫单薄,满身风尘,彻底沦为江湖落魄人。
他不走文人嗟叹落魄的老路,纵然腹中空空、身无长物,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常年习武练枪的筋骨,硬朗坚韧,眼底不见怯懦,唯有隐忍的沉郁。
那日黄昏,大雪纷飞,落满长街。
城南风月坊,是承京外城郊唯一还留着灯火暖意的地方。世人多轻风尘,视之为卑贱浮华,可乱世之中,最见人情冷暖的,往往是此处。
沈嫣便是在这里驻身。
她生得温婉沉静,不似寻常风尘女子媚俗张扬,眼底藏着通透聪慧,阅尽往来落魄权贵、失意书生,却唯独一眼,看透了风雪中这个落魄少年的不凡。
旁人落魄,多是垂头丧气、怨天尤人。唯独袁士凯,身寒衣破,步履沉稳,立在风雪之中,目光眺望远方山河,眉宇间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锋芒。
沈嫣主动上前,邀他避雪入室,奉一杯热茶。
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屋外漫天风雪。闲谈几句,她不问落魄窘境,不嘲前路茫然,只静静听他言说心中志向——厌空谈、重实干,愿赴沙场、定乱安邦。
满世之人,皆笑他弃文从武是自毁前程,唯有沈嫣颔首轻笑:“公子非池中之物,今朝落魄,不过一时风雪困人。乱世干事者,终不会久居尘埃。”
一语识人,胜过旁人千句敷衍。
当夜,沈嫣取出自己积攒的银钱,尽数相赠。
乱世风尘,钱财是立身根本,她半生积蓄,何其珍贵,却毫不吝惜赠予一个萍水相逢的落魄少年。
袁士凯掌心攥着沉甸甸的银两,心头震动。
他见过宗族亲戚的趋炎附势,见过市井世人的冷眼刻薄,见过朝堂文人的虚伪客套。却未曾想,最纯粹的知遇之恩,最坦荡的雪中援手,竟来自风尘陌路之人。
他抬眸,目光郑重,字字铿锵,许下一生诺言:
“今日雪中君赠我前路,他日我若得凌云之势,掌山河权柄,必不负今日知遇,不负卿。”
没有轻佻情话,没有虚妄许诺,只有乱世男儿最厚重、最笃定的承诺。
沈嫣浅笑不语,不求富贵相报,只愿他此去前路坦荡,得偿所愿。
风雪连夜,天明将霁。
第二日破晓,雪停风静。袁士凯揣着满身暖意、怀揣一诺,辞别沈嫣,毅然转身奔赴边关投军。
前路依旧荆棘丛生,朝堂腐朽、列国虎视、乱世浮沉。
但自此往后,他漫漫枭雄路,心底永远留了一处最柔软的牵绊。
世人皆知袁士凯权谋深沉、手段凌厉、圆滑世故、杀伐果断。
却无人知晓,这铁血枭雄的初心暖意,始于一场大雪,一次风尘知遇。
微时之恩,余生必偿。
这是乱世权谋之外,他唯一坚守的温柔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