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沫手中的刀挡在了三叉戟的长杆上,莫羽知道那一下劈得有多用力,双方僵持不下,谁都没有放手的意思。苏沫背对着他,他看不到苏沫脸上的表情。然而,从莫行的脸上他知道,这一击之中,突然出现的这个女人,无论是从力道还是力量上,都没有落入下风。
砍得太用力了,刀刃嵌入了长杆之中,莫行想将三叉戟从中抽出,却发现那个女人手中的武器非比寻常——她手中的刀刃如同一只饥饿的狼,死死咬住了猎物,没有任何松口的意思。
“你是什么人?”莫行压低了声音问她。两人手中的兵器还在相互较量,夜魔中途发了几次力想脱离她的控制,直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做的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黑钢?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苏沫并没有 回答他的问题,关注点全在那把武器上:“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手上拿着的这个东西,是巫族的圣器三叉戟。巫族的东西被你用黑钢镀上,真是可惜了。”
三叉戟是用来控制深海部族的神器,曾经这玩意儿是水中的玄武一族在镇守。怎么,冥界不太平,星蚀和暗域影响到他们了?让这家伙捡漏?
这个女人知道巫族?那她到底是什么人?瘫坐在地上的莫羽一时间有些慌张无措——他诞生于很久之前,和苏颜同一个年代出生,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主神都只是一个传说,他从未见过。
“你是我巫族人?还是神族的人?”看着苏沫的那双黄金瞳,莫行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是魔神?”
“你果然和你弟弟说得一样,废话真是多。”两人僵持之际,苏沫腾出一只手往旁边一伸,下一秒另一把刀已然出现在了她的手中。主神不再多说一句话,另一边的莫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她并没有将另一把刀对准莫行,而是对着插入三叉戟的那把刀砍了下去!
两把刀刃相互碰撞,而发出的声音却不再那么刺耳。伴随着一声响,原本镀在三叉戟之上的那一层黑钢开始脱落。它们像碎掉的玻璃一样,黑色的黑钢碎片在两把刀的作用下碎成了一块一块,脱落在地。然后在苏沫脚下灭世之力的金色火焰烧得连渣都不剩。看到这一幕,莫行也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个女人真实的来历。
在苏沫的记忆中,从未真正执政过的自己在神力大成之后就去了极北之地——那里是虚无之境和西之大陆的交界处,可,苏辰却从未放她进去过。而,在苏辰逐渐开始成魔以后,神界也开始关闭,那个时候管理神族和巫族的重担,全都压在还是方景阳的谢培然身上,神族的神器流落巫族,并不奇怪。
“你身上有谢培然的味道,他召唤过你,是吗?”苏沫对着莫行说了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这些年,我经常做梦,经常梦到曾经的巫王,我能用神力看出来,你见过他。只不过那个时候,你的主子还不叫谢培然,苏辰跟我说,那个时候他叫方景阳,我想你应该记得——一千多年前,神界尚存时,星蚀之难第一次爆发,你生活的时代在他之前,你应该有这方面的记忆,而至于这个黑钢,是从哪里来的?”最后那句话,才是重点。
空气中到处都是黑钢的碎片,那是他之前为了应付魔神而特意留下的。然而,这种纯度的黑钢远远不够,它们伤不到苏沫一根手指。但无论如何,情报是对的,只是他大意了。
当空气中的最后一块黑钢燃尽的时候,莫行突然松开手跳出了数十米之远。失去黑钢保护的三叉戟露出了原本的样子——它的全身有着好看的银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成了闪光的一点。苏沫用火焰变成的刀早已深入三叉戟之中,长杆上次被她砍出了几道细碎的裂痕。主神的脚下一直有着金色的燃烧,黑钢被羽衣完全隔绝在外,伤不到苏沫分毫。
“你认识巫王殿下?”莫行有些不信,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沫的那一双眼睛能洞察人心——那的的确确就是传说中的,魔神的眼睛。他虽然没有见过神,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主神并未降临,但这个女人说对了,他的确见过那个名叫方景阳的男人,他就是和神界并存,在危难时刻救两族于水火的男人。
“夜莺,把他带走。”苏沫的手微微一松,另一只手的刀刃在一秒钟内幻化出了漆黑的夜莺,它站在了莫羽的身后:“碍事。”
最后两个字是说给莫羽听的。可苏沫并没有看向他,莫羽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夜莺一把拉入地里,而后消失不见。
“你们巫族莫家,和那个叫莫凉的自由者成员是什么关系?”在莫羽走了之后,苏沫的神色顿时轻松了不少,她握住了三叉戟的长杆,将其从火炽的钳制之下顺利从中拔出,并扔给了离她较远的莫行:“他是你们莫家谁的后代?我在你的身上,闻到了很多很多别样的气息。”
“你什么意思?”看着从苏沫手中扔过来的三叉戟,莫行的脸色有些难看——这把三叉戟是巫族的圣器,虽然曾经隶属于神族。然而,被神力砍出来的伤痕却已经不能再修复了。她那么大大方方地将武器又扔回他手里,很明显,这个魔神知道,自己远远不是她的对手。
“别那么看着我,莫行。”苏沫突然觉得自己全身轻松,在夜境这种大环境下,空气中释放的神力都已经足够修复龙骨带来的伤害,她完全可以将自身神力发挥到最大。苏沫又摇了摇头:“你身为夜魔,生前是巫族的人,巫族的圣器自然是可以使用的。相比这些,我更好奇的是你和方景阳的关系,你和他说什么了?我和那些草包的力量都不同,从本质上有着你难以理解的差别。我并不关心你和莫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就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是一定不会让你踏出这个夜境一步的。”苏沫一边说着,一边握着刀抬了起来。昏暗中,那把刀上隐隐约约有着让他熟悉的蓝光,然而,那并不是苏颜的力量。
黑钢的纯度是不高,苏沫本来能探出来,可是,将她神力真正阻挡在外的,却是苏辰遗留下来的暗域之力。她只能看到某些片段,却听不清对话的内容--就像是卡碟一样,并不那么清晰。
苏沫的手指一分一分地收紧,刀刃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原本通透的蓝色刀体上,开始慢慢浮现出一种花纹——那是苏家特有的龙骨花图腾,绚烂艳丽,猩红的血色大片大片盛开,与蓝色交织在一起,有了一幅从未有过的瑰丽景象。
--那是罪恶之花,巫族的人都如此称呼它。
“我听说神能洞察人心,你为什么会看不出来当年在我身上发生过了什么?”听到苏沫的问题,那只夜魔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你在害怕那位巫王吗?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千万年之前,巫族和神族本是一家,只不过最后分道扬镳而已——凭什么神族为王,而巫族就要栖息于你们之下,胜者为王,经过这么多年的繁衍生息,再加上那位大人的领导,巫族有绝对的能力和实力超越神族。”
空气中的味道变了,当莫行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分心去思考任何问题。夜魔做好了准备攻击的姿势,他全力以赴地朝苏沫奔跑而去,莫行的动作其实很快,一路带着沙石朝她冲来。空气被撕裂,从而让莫行觉得,自己的速度之快,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一种烧焦的灼热感。
然而,纵使莫行已经将速度提高到最大,苏沫却仍站在原地没有动身。
“我说过的吧。”奔跑之中,他看到面前的主神缓缓开口:“我和那些草包不一样,我的神力,如同宇宙般浩瀚无边无际,这世间上所有的星辰,皆为本尊的神力所化。我不会杀你,但是你也要保证你自己能活下来,千万千万别死了。”
她没打算真的杀死莫行,对于他身上黑钢的来历,苏沫倒是很有兴趣。真是有意思,贺朝那老不死的也有黑钢,他居然也有黑钢。苏沫能闻出来莫行身上的气息,他这些年一直游走在暗域的外围,是不可能接触到黑钢的,没关系,她可以把他抓起来,带回星渊慢慢审问。
莫行咬着牙,高高举起了三叉戟,打算对着苏沫的脑袋就是一击,可,他却在离苏沫几米远的地方顿住了身形——是的,他被迫停了下来,可身体却还保持着向前冲的巨大惯性。两股力量相互撕扯着他的身体,高大的身躯猛然一怔,他从嘴角咳出一口血来,同人类的血液一样,是鲜红色的。
这些年,他拼命保持着一丝理智,没有被暗域之力同化。
疼痛迫使他屈身向后看去,而呈现在他眼前的,依旧是那片盛开的龙骨,它们封住了他的动作和去路,粗壮的藤蔓环环相扣。它们不知何时从地里长出,无声无息地跟上了他的步伐,在他还没有完全察觉之际绕住了他的躯干和四肢。龙骨的藤蔓把他缠得很紧,力道大得几乎快要绞断他的骨头。
莫行的身躯此时此刻已经完全无法动弹,藤蔓上的利刺刺入了他的皮肤,深入了他的骨头。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力量在一点一点被吸走,他下意识地想从中抽身,可,他只是刚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被龙骨花所发觉,缠绕在身上的藤蔓力道又加紧了几分,疼得他不由发出一声闷响。
“我的灭世之力告诉我说,它饿了。”苏沫的双瞳中金色显得有几分诡异,她扇动了一下眼睛,轻轻笑了起来:“你不是想找苏颜吗?夜魔生命力顽强,看书上说就是把脑袋砍下来它都不会死。在把你的脑袋砍下来之前,我得好好看看你里面装了些什么。”苏沫伸手轻轻一挥,龙骨花得到指令将莫行带到她面前,他们直视彼此的眼睛,可,早已身为魔物的莫行,却发现苏沫的眼睛中有着异常的妖异:“刚才,我的夜莺告诉我,苏颜和苏然在一起,这会儿,她们两个应该打起来了吧?”
“你听说过苏然的名字吗?她生活在你们死后的时代,不过不管是谁,就苏颜那么低微的神力,换谁都不够看吧?”主神冷嘲热讽:“原来神族还有这么低等卑劣的生物。”
“你!你说什么?!”最后那句话刺痛了莫行的神经,他不顾身体的疼痛失声大叫起来:“有种你杀了我!你这个怪物!混蛋!毁天灭地的魔神!!你当时就应该死于巫王方景阳之手!”
在他的奋力挣扎下,他的身体开始流血,鲜红的血液如泉水般涌出,可是,它们并没有落到地上,龙骨花在他身下,留下的血液成为了养分,早就被这些罪恶之花吸收得一干二净。
“哈!哈哈哈!”现在在苏沫身体中占据上风的,是那个疯狂的神识。魔神看着眼前莫行的反应如此激烈,声嘶力竭,突如其来爆发出一阵狂笑,她看向莫行,就好像在看一只失去水的鱼一样,那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打压,让她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快感:“你越挣扎,龙骨花就吃得越多,你知道吗?”苏沫压低了声音,勾了勾手指,控制着龙骨让莫行离自己更 近一点:“我早就看苏颜不顺眼了。那个没用的女人,整日只知道哭哭啼啼的,我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种人世间无谓的情与爱,所以别指望我会心慈手软,手下留情。”
莫行身上的气息,苏沫闻得更真切了。她闻到了一种来自深渊的味道,和自己的神力气息一模一样——怎么?这只夜魔还去过什么地方?西之大陆还是极北之地?他是为什么去呢?是方景阳要他去的?神脉还未完全打开的魔神脑海中出现数个疑问,但她一点也不着急,她能感知到身体的力量如同泉涌,源源不断地汇聚此处,魔神临世,或早或晚。
“你,你是她的一部分神识?你是灭世之力?”听着苏沫的用词,莫行突然之间反应过来,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怎么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出来的?!”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为什么不能出来?我是主神的一部分啊!她终其一生都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她能舍去爱,却无法舍弃我!”苏沫的声音压得更低:“对付你们这种怪物,只有我才能做到。”主神的手指掐住了莫行的脖子,灭世之力始终包裹着她,与莫羽的肉体之间始终隔了一层,纤细的指尖闪着金色的光芒,她微微一个用力,指尖的神力就已经进入到了莫行的脖颈之间,掐住了他的血肉:“我的另一半神识也算是个聪明人,要用到我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换我上场,让我出来透透气。现在,这具身体的使用权,归我。”
莫行的脖子被苏沫掐得嘎吱作响,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就算变成了夜魔,面对神族的绝对力量也是如此不堪一击,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他甚至连一次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血液顺着苏沫的手流了下来,然后被龙骨花接住,再吸收。
“你们巫族这种败类还想着光复?是在做春秋大梦吗?”苏沫歪着脑袋笑着问他,她不允许任何人践踏和凌驾于神权之上:“我什么都能知道,苏颜为了救出你,无所不用其极,勾结外邦。为了救出你,那个蠢女人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不过没关系,你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你死,但是我会拿着你的头去见她。”
说完,苏沫抬手以神力化为刀刃,对着莫行的脖子就准备来一刀,然而,就在她准备砍下去的那一刹那,空气中的气息再次发生了变化——
“放开他!”从苏沫的身侧传来一个熟悉的怒吼,紧接而来的,是一股较为微弱的白色神光,它直直地飞向苏沫,确定没有打中她,而是在飞到离她几米远的地方被魔神用神力形成的屏障给弹开,金色的光芒将白色吞噬,那缕微弱的神秘气息在魔神的神力之中消失不见。
她不慌不忙地侧身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还没有收住手势的用白绫遮眼的女人,那是苏颜,此时此刻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世间万物,都逃不开苏沫的眼睛,她看到,是苏然被她牵制住了脚步。龙骨花依旧死死地缠在莫行身上,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看着此刻赶来的苏颜,苏沫的心中早已猜到了大半,魔神冷冷大笑了起来:“又来一个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