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断簪从丹房往杂役院走,下坡石阶硌得脚底发麻。
恨自己没在丹房多问一句“灰里到底有什么”,悔那根银丝押在醉仙居老头手里没拿回来,憾阿九昨天说柴房门响时我没细问是哪扇门。风从背后推着我走,凉飕飕灌进后领,松脂味混着脚底踩碎的枯叶碎屑往鼻腔里钻。
脑子里还在转徐老怪最后那句话——“灰里有什么,比账册上写的更真。”
他说话时陶壶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壶身上一下一下地叩,像打算盘珠子。我嚼这句话嚼了一路,嚼到杂役院门口才停下来。推门前先听了听。院子里没声,灶房的灯早灭了,通铺那边传来三五个人的呼噜,有粗有细,掺着偶尔的磨牙声。阿九的铺位在灶房旁边,这会儿没动静。
我进了院子没直接回铺位,先绕到东墙根底下。柴房离这儿七步,夜色里看不太清门板是关是开,但那缕味道还在,淡了,被风打散大半,灰堆里陈年墨酸味没散干净。
我蹲下来,借着月光从墙根捡了块碎瓦片,掂了掂,轻轻搁到柴房门槛上。
“姐。”
我手停在瓦片上,回头。阿九从灶房门后露出半张脸,围裙还系在身上,两只手攥着门框。
“你没睡。”
“睡不着。”
“出来说话。”
他小跑过来蹲在我旁边,压着嗓子。
“你搁瓦片做什么。”
“明天她推门,瓦片会掉。”
“掉了怎么样。”
“掉了,说明有人碰过那扇门。”
“没掉呢。”
“没掉,说明没人进去过。”
阿九盯着门槛上那块瓦片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把它往左挪了半指。
“往左偏一点。她推门先碰左边。”
“你倒懂。”
“我蹲柴垛后头看她推门,看了三年。”
“三年。”
“三年。”
我把瓦片按他说的位置摆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灰。
“你昨晚听见什么了。”
“你问哪一段。”
“我回来之前。”
阿九蹲在原地没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
“亥时前后,柴房门响了一下。”
“推门还是关门。”
“先推后关,隔了大概十息。”
“人出来了。”
“我没敢探头。”
“出来之后呢。”
“没听见脚步。”
“没听见脚步,但门响了。”
“对。”
我蹲回去,和他平视。
“哑婆每天早晨烧纸,晚上不出门。”
“嗯。”
“昨晚出了。”
“嗯。”
“你确定是昨晚。”
“前晚我蹲过一回,门没响。”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哑婆昨晚出门,我昨晚在丹房。时间对得上。
“回铺上去。瓦片的事别跟任何人提。”
他点头,转身跑回灶房,围裙带子在身后甩了一下。
我没点灯,摸黑把被褥拉开,脱了外袍叠好压在枕头底下。人躺下去时脊骨旧伤被硬铺板硌了一下,那道空感又冒出来,细细一缕凉气从骨缝往肩胛骨窜。我侧过身,右手垫在脸下面,手指探到枕下摸到那半本账册粗麻封面棱角,还在。
眼皮合上没睡着,耳朵一直竖着。
不知过了多久,通铺上的呼噜声换了两轮,窗外月亮偏到西边墙头的时候,我听见了。
瓦片响了一声,极轻,像有人把脚尖落上去又立刻提起来,怕踩实了。但年久失修的瓦片还是叫了,一声“咔”,很短,被风削掉一半。我没有睁眼,呼吸继续匀着,胸口起伏的节奏不变,手指在脸下面蜷着,指甲慢慢掐进掌心。枕下右手无声往深处探了探,摸到那半截断簪。
屋外安静了大约十息。
然后第二声来了,比第一声更轻更靠里,已经到了通铺正中的位置。那人踩瓦的功夫极好,每一步都拿脚前掌点着瓦楞接缝处,尽量不碰瓦面。但杂役院的屋顶太老了,木头椽子缩了水,瓦片与瓦片之间早就松了。
第三声,正上方。我的铺位正上方。
我继续装睡,鼻息匀称,肩膀放松,脸朝着墙,后颈整个露在外面。这个姿势最无害,也最方便我右手在枕下攥紧那截断簪。然后灵压落下来了。极淡极轻,像有人从瓦缝里垂下一根蛛丝,丝头沾着一点点凉意。灵压贴着屋顶内侧椽木漫过来,慢慢铺开,不推不压,只是铺在那儿,像一层薄霜。
我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头皮发紧,身体一动没动。这灵压跟刑台上长老的威压完全两回事。长老的威压是往下砸的,砸得人膝盖弯脊背折。这道灵压是贴着走的,在找什么。
找我的呼吸,找我的心跳,找我还活着、还睡在这张铺上的证据。
我把呼吸压得更缓,缓到每息比正常慢了一拍。心跳控制不住,但正常人在睡觉时心跳本来就快慢不匀。掌心出的汗把断簪表面浸得滑腻,我换了根指头重新扣紧。
大约二十息,灵压收走了。收得干净利落,像有人把一块薄布从桌面上提起来,四个角先离,中间最后。然后脚步声开始动,往东北退。每一步的节奏比来时快了些,但落脚点还是拿脚前掌先探,确认踩稳了再移重心。这人走屋顶的功夫至少练过十几年,不是寻常杂役。
可也有破绽。他退到东北角檐口时脚下踩碎了一块半风化的瓦当,碎渣顺着屋檐滑下去,在墙根底下磕出一串脆响。脚步声停了,停了约三息,又动了。直接从檐口跳下去,落地声闷在草里不重。接下来是踩着碎石路往远处走的声响,越来越淡,最后被山道上的风盖住了。
东北方向,废弃丹房的方向。
我睁开眼。通铺上没一个人醒,靠墙的杂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磨牙的还在磨。我慢慢坐起来,右手松开断簪,手指头僵了,攥得太久。活动了一下指节,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铺位正上方的屋顶瓦片有一块被挪动了,不多,只错开半指宽,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椽木缝隙。月光从缝里漏下来细细一线,落在我的被子上,像一根拉直了的银丝。我抬头盯着那道缝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刺杀。没有杀气,没有利器破空的声响,连灵压都是收着的。只是看。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跑,确认她老老实实睡在杂役院的通铺上。但他们派来的人退向了丹房方向。
巧合。还是那边也有他们的人。
我重新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道月光漏下来的位置。被面粗布蹭着下巴,带着白天晒过太阳残留的一点干爽气味。我把手缩进被子里攥着断簪没有松开。脑子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瓦片声,灵压探铺,东北退走,丹房方向。
明天得问问徐老怪,昨晚有没有人从丹房附近路过。问的时候不能太直,先问他酒喝了多少、晚上睡没睡着,再顺嘴提一句“昨晚山道上好像有动静”。他要是反应不对,就说明来人跟他脱不了干系。他要是没反应,那就得换个方向想。
想着想着困意上来了,眼皮沉得很,脊骨的空感缩成了后腰一小团凉意,不再往肩上窜。我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过的念头是:那个人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瓦楞接缝上,退走的时候快而不乱,跳下屋檐落地就势一滚再起身,那是跑惯夜路的人才有的肌肉记性。
下次他再来,我要在他落地之前就听出他是什么人。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醒了。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年长杂役在扫院子,沙沙声从东墙根移到西墙根。灶房那边传来阿九掀蒸笼的声响,热气从窗纸破洞里往外扑。我穿好外袍走到院子里,路过柴房门口时扫了一眼门槛。
那块碎瓦片还在原地,没落。
哑婆没出门。但她每天早晨都要出来烧纸,这是徐老怪盯了六十年的事。瓦片没落,说明她还没出来。我走到灶房门口,阿九正蹲在灶膛前往里塞柴,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懵,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咧嘴笑了一下。
“姐,昨晚回来的。”
“子时前后。”
“我等你等到亥时,后来撑不住了就睡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
“你回来的时候瓦片还在门槛上。”
“我搁的。”
“你搁的。”
“嗯。”
阿九把柴塞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灰,忽然想起什么,把声音压低了。
“姐,昨晚柴房那边有动静。”
我手里捏着的柴棍停了一下。
“什么动静。”
“我迷迷瞪瞪的,听着像有人在东墙根底下走。”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
“脚步很轻,但踩在碎瓦片上还是会响。我以为是管事又来了,趴门缝里瞅了半天,没看见人。”
“什么时候的事。”
“刚过子时。”
我点了点头,和我听见的时间对上了。
“你看到什么了。”
阿九摇头,又迟疑着补了一句。
“不过我听见柴房门响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推门,又关上了。”
“哑婆出来了。”
“不知道。我没敢出去看。”
阿九搓着围裙角,忽然想起什么。
“姐,还有一件事。”
“说。”
“昨晚脚步声从屋顶过去的时候,我听见了。”
“你也听见了。”
“我趴在门缝里看的。”
“看见人了。”
“没看见脸。”
“看见什么了。”
“一个黑影从东边屋檐跳到西边屋檐,中间没落地。”
“落脚声呢。”
“只有跳的时候有。中间那几步,一点声没有。”
我盯着他看了一眼。阿九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边。
“我怕看错了。”
“没看错。”
我站起来往通铺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昨晚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吓没吓着。”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鼻子。
“怕来着。后来听那脚步声往丹房那边去了,我就没那么怕了。”
“为什么。”
“因为徐老头在那边。他虽然疯疯癫癫的,但管事一般不去惹他。”
阿九顿了顿。
“那个方向有自己人。”
自己人。
我盯着阿九看了两息。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说了什么,正弯腰往灶眼里添柴,耳朵尖被火苗烤得泛红。我没再问,转身回了铺位。坐到铺上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账册还在,断簪还在。但今晚得换到另一个地方藏了。
灶房蒸笼又响了一声,阿九在里面咳。柴房门槛上那块碎瓦片还搁着,哑婆今天还没出门。我攥着银扣站起来,走到通铺最里头,把草垫掀开一角。
瓦片没落,但昨晚有人从她屋顶踩过去了。
哑婆没出门烧纸,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没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