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兰起了个大早,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生怕吵醒还在睡觉的周晚榆。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媳妇还在睡着,呼吸均匀。她松了口气,轻轻带上房门。
走进厨房,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她打开钱包看了一眼。里面只剩下几张零钱。顿了顿,她还是把钱塞进兜里,提起菜篮子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路灯还没全灭。她踩着青石板路,往菜市场走去。
卖鱼的已经摆开了摊子,活蹦乱跳的鲫鱼在水盆里扑腾。她挑了一条最大的,花了八块钱。又去肉铺买了五花肉,称了一斤,花了六块。卖肉的胖大姐问她买这么多是不是家里来客人了,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蔬菜摊上的空心菜新鲜得很,她抓了一把。西红柿也挑了几个红的。算下来,今天花了二十多块钱,相当于她一周的菜钱。
但她不心疼。
昨天张婶走后,她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想周晚榆嫁过来这三年的事。这三年,她们吵过架,呕过气,她总觉得这个媳妇不懂事。可今天仔细想想,其实没那么糟。是自己太苛刻了。
人家一个城里姑娘,肯嫁到他们家来,已经不容易了。白天在商场站一天,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收拾家。她呢?就知道挑毛病,这个不对,那个不好。
想起这些,刘秀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提着一篮子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
把鱼放在水槽里,她开始收拾。五花肉切成方块,用酱油、糖、料酒腌上。鲫鱼刮鳞、去内脏,在鱼身上划了两刀,方便入味。厨房里弥漫着肉的香味,她仿佛要把这三年的亏欠都补上。
锅里的油热了,把鱼放进去煎,滋滋作响。翻面,再煎,煎到两面金黄。加水,放盐,放姜片,盖上锅盖让它慢慢炖。
客厅里的老座钟敲了九点半,她解下围裙,走出厨房。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周晚榆十一点下班,坐公交车回来要四十分钟,应该快到了。她把围裙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等着等着,她不自觉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十一点二十分,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站起来,想迎出去,又停住了。算了,别显得太刻意。她重新坐下,假装在织毛衣。
门被推开,周晚榆低着头换鞋。抬起头,愣住了。
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菜。红烧肉、鱼汤、炒空心菜,还有白米饭。这样的菜色,在家里是从未有过的。
“妈……”周晚榆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回来了。”刘秀兰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洗洗手吃饭吧。”
周晚榆站着没动。她看着那桌菜,又看向婆婆:“您这是……”
“没什么,就是想做了。”刘秀兰转身走向厨房,“赶紧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晚榆在餐桌前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记忆中的味道。她垂下眼睛,遮掩着眼眶的湿润。
刘秀兰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她,手指捏着围裙角,指节发白。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周晚榆沉默地吃着饭,刘秀兰也没有再说什么。窗外传来邻居的说话声和孩子的笑声,隔壁王婆子又在院子里晒被子了。
吃完饭,周晚榆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洗吧。”刘秀兰说。
“不用。”周晚榆已经端起碗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着碗筷。周晚榆背对着婆婆,手上的动作没停。刘秀兰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晚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晚榆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妈以前做得不对,”刘秀兰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別往心里去。”
水龙头的水流声还在响。周晚榆低头看着手里的碗,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水槽里。
“妈,我知道了。”
她没有回头,但声音软了很多。
刘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媳妇的背影。她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