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张婶来了。
她推开刘秀兰家的门时，脚步顿了一下。客厅里的气氛不对劲，太静了。刘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但眼神是空的。周晚榆的卧室门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了？”张婶把门带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又吵架了？”
刘秀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张婶是个人精，哪能看不出来。她把蒲扇往腰上一别，一屁股坐在刘秀兰旁边的单人椅上，压低声音：“又是因为那事儿？”
“什么事。”刘秀兰闷闷地问。
“还能什么事，媳妇要出去打工的事儿呗。”张婶看了那扇关闭的卧室门一眼，“怎么，还生气呢？”
刘秀兰把手里的毛衣扔到茶几上，揉了揉眉心：“我没生气。”
“你没生气？你没生气板着一张脸给谁看。”张婶撇了撇嘴，“秀兰，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婆婆当得太强势了。晚榆那孩子不容易，你要多体谅她。”
刘秀兰一听这话，火气又上来了：“我怎么不体谅她了？这些年我对她还不够好吗？好吃好喝供着，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她倒好，动不动就
闹脾气，动不动就提离婚，谁受得了？”
“你那是好吗？你那是管着人家。”张婶也不客气，直接把话撂回去，“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能什么都管。我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我都没像你这样整天盯着媳妇。”
刘秀兰被说得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婶见她不说话，语气缓和了一些：“秀兰，你想想，晚榆嫁进来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多少？白天在商场站一天，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她弟弟的学费还是她供的，八百块钱的事儿，她跟你开口了吗？要不是你主动拿了出来，她自己扛着都没说。这些事儿，你都看在眼里没有？”
刘秀兰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毛衣的边角。
“还有上次你住院，”张婶的声音更轻了，“人家在医院里守了你整整一个月，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半夜都没合过眼。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委屈你了，闺女'。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忘了？”
刘秀兰的眼眶突然有点酸。她想起那天在医院里，周晚榆给她擦身的时候，手腕细得只剩骨头了。她当时心里难受了一下，但后来出院回家，忙这忙那的，就把这件事忘了。
现在被张婶这么一提，那些画面又一幕一幕地浮现在眼前。
“秀兰，不是我说你。”张婶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出头。男人不在了，你一个人把志远拉扯大，不容易。可现在志远成家有媳妇了，你该放手就得放手。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不能替他们过一辈子。”
刘秀兰没说话，但心里已经开始翻涌。
那些她以为是对的的事情，那些她觉得是“为了这个家好”的事情，现在听起来，怎么这么刺耳呢？
卧室里，周晚榆靠在门背后，听着外面的对话。她听不清全部，但模模糊糊地能听到一些。张婶的声音大，她婆婆偶尔的回话她也听见了。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能什么都管。”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这么觉得。原来，连张婶都看出来了。
她的手指抠着门框，指节发白。眼眶有点湿，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客厅里，张婶说了半天，口渴了，起身去厨房倒水喝。她一走，刘秀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更是沉默。
她想起周晚榆刚嫁进来的样子。那会儿这姑娘才二十三岁，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当时心里还想，这个媳妇长得倒是周正，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干。
后来事实证明，周晚榆确实能干。家务活抢着干，商场的工作也做得好，每个月工资大部分都花在家里，自己舍不得买件新衣服。
可她呢？她是怎么对人家的？
嫌人家睡觉睡得晚，嫌人家花钱大手大脚，嫌人家不回娘家还嘴硬。处处挑刺，处处找茬。
刘秀兰，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在心里问自己。
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婶端着一杯水从厨房出来，看见刘秀兰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怎么了？”张婶把水放在茶几上，“想什么呢？”
“没什么。”刘秀兰揉了揉眼睛，“就是……你说的那些话，我好好想想。”
张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刘秀兰会说这种话。以往她劝和的时候，刘秀兰总是嘴硬，说“我没错”、“我又没做错什么”。
今天这是怎么了？
“想通了就好。”张婶在她旁边坐下，“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晚榆那孩子我看着不错，你好好跟人家处，别整天摆脸色。”
刘秀兰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婶坐了一会儿，看看时间不早了，起身要走。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闭的卧室门：“对了秀兰，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了。”
“什么事？”
“就是你住院那会儿，晚榆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张婶想了想，“她问我借钱，说志远那边出了点事，急用钱。我问她出什么事了，她不肯说，只说让你好好养病，别担心。后来我才知道，是志远手受伤了，在医院做手术。”
刘秀兰愣住了。
“当时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儿，怕你知道了着急。”张婶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着，也不容易。你呀，别光想着自己不容易，人家也不容易。”
说完，张婶推开防盗门，走了。
刘秀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原来是这样。
原来志远手受伤的事儿，周晚榆早就知道了。她不仅知道，还瞒着她，独自一个人去借钱、去做手术、去照顾她。
而她呢？她还整天嫌人家这不好那不好，还跟人家吵架，还说人家“败家”。
刘秀兰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
她想起周晚榆在医院里给她擦身的样子。那双手，细细瘦瘦的，关节都凸出来了。给她翻身的时候，累得气喘吁吁，但一句怨言都没有。
她想起出院那天，周晚榆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回家，走一段歇一段，额头上全是汗。
她想起前几天吵架，周晚榆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但硬撑着没哭。
这个媳妇，其实没那么糟糕。
是自己太苛刻了。
刘秀兰站起来，拖着两条腿，慢慢地走到周晚榆的卧室门口。
手抬起来，悬在半空。
敲还是不敲？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说了那么多次重话，现在突然去敲门，说什么？道歉？她拉不下这个脸。
可是不敲，难道就这么一直僵着？
刘秀兰的手悬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去。
门里，周晚榆靠在门背后，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到婆婆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等了等，还是没有动静。
忍不住了，她轻轻地打开门。
门外，刘秀兰正低着头，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僵在半空。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愣住了。
刘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晚榆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委屈、有期待、还有一点不知所措。
“妈……”周晚榆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诶。”刘秀兰应了一声，嗓子眼像堵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两块光斑。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轻轻地吹动着茶几上的毛衣针。
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刘秀兰看着媳妇那张瘦了一圈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慢慢地走回沙发，坐下。
周晚榆站在原地，看着婆婆的背影，手指抠着门框，指节发白。
这个家，会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