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远推开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闻出来了。
家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饭味,不是药味,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冰冰的味道。上次闻到这种味道,还是妈和媳妇第一次大吵之后。
“妈,我回来了。”他喊了一声。
“嗯。”刘秀兰应了一声,头都没抬。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针脚明显错了好几行。
志远推开卧室的门。周晚榆坐在床边,低着头扒饭。见他进来,也没吱声。
“媳妇……”志远叫了一声。
“你吃饭了吗?”周晚榆问,声音淡淡的。
“我在厂里吃过了。”志远站在门口,看看媳妇,又看看外面的妈,“妈她……你俩又怎么了?”
“没什么。”周晚榆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把碗端出去。
志远跟出来,看到妈坐在沙发上,媳妇端着碗进了厨房,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一样,谁也不看谁。
“妈,您吃饭了吗?”志远问。
“不想吃。”刘秀兰说。
“媳妇,你吃饱了吗?”
“饱了。”周晚榆把碗放进水槽,头也不回。
志远站在客厅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挠了挠后脑勺。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妈,您别生气了。”志远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晚榆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她想出去赚钱……”
“她是为了这个家好?”刘秀兰冷笑一声,“她是为了钱。”
“妈,您怎么这么说呢?”
“我怎么说?我说错了吗?”刘秀兰把毛衣往旁边一扔,“她要是为了这个家好,就不该想着往外跑。女人家家的,跑到南方去打工,像什么样子?”
志远张了张嘴,想替媳妇辩护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媳妇,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说。”
周晚榆正在床边坐着,听见志远叫她,站起来跟他走到客厅。
“妈也是担心你。”志远看着媳妇,小声说,“她不是故意要说你,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往心里去。”周晚榆说,声音很平静,“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別管。”
“我怎么不管?你们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媳妇,我不管谁管?”
“那你就别管。”周晚榆看了志远一眼,“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夹在中间为难,我也不落好。”
志远愣住了。他看看妈,妈板着脸。他看看媳妇,媳妇扭过头。
“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志远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我求求你们了,别闹了行不行?这个家还过不过了?”
刘秀兰和周晚榆都愣住了。
志远说完这句话,眼眶突然红了。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又抬起头。
“妈,晚榆,我知道你们都难。”他的声音发抖,“家里现在这个情况,我知道你们都着急。可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么闹吗?”
刘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周晚榆看了志远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心疼,但很快又消失了。
“志远,这不关你的事。”她说,“你別管。”
“我怎么不管?”志远说,“我是这个家的男人,我不管谁管?”
没人接话。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视的声音还在响着,是个古装剧,女主角在哭哭啼啼地喊冤。
志远站在原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觉得特别无力。他想不通,以前的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
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刘秀兰问。
“我出去抽根烟。”志远拉开防盗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刘秀兰和周晚榆对视了一眼,但很快又各自移开了视线。
刘秀兰盯着那扇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她转过头,看向厨房。锅里的饭还热着,是她下午做的,做了三碗,现在还剩两碗。
周晚榆站在原地,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她看着志远离开的方向,嘴唇抿得紧紧的。
“满意了?”刘秀兰突然开口,声音哑哑的。
周晚榆回过头看了婆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卧室。门轻轻带上,没有再发出“砰”的响声。
刘秀兰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想起志远小时候,也是这样夹在两边。左边是她,右边是那些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人。志远从小就乖,不哭不闹,只知道埋头干活。
现在日子好过了,怎么反而不如从前了?
她站起身,默默地走进厨房,把那两碗饭端出来,一碗放在锅里盖好,一碗自己端着。吃了两口,嗓子眼像堵住了,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把碗放下,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
夜里,志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的周晚榆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客厅里传来妈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叹气声,很轻,但他听见了。
那叹气声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以前的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现在这个家,变成这样了。
妈和媳妇,谁也不理谁。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说话的时候当对方不存在。他夹在中间,两边劝,两边不落好。
志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再试试吧。他想。
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厂区里的路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困极了的人在打瞌睡。
这个家,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