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进听荷院时,林晚照正捏着半块硬糕。
眼睛空茫茫望着荷池。
桑禾脸白了:“小姐,周嬷嬷……”
“哦。”
林晚照慢吞吞把糕塞进嘴,嚼。周瑞家的扫一眼院子,荒凉破败,心里那点疑窦淡了三分。
这种地方能养出什么人物?
“三小姐,夫人请您过去。”
林晚照转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人似的,慢悠悠起身。
拍了拍灰。
“现在吗?”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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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空气凝着。
王氏攥着账册坐在上首,指尖发白。钱有福垂手立在一旁,头埋得低。几个管事婆子屏着呼吸。
林晚照进来,福身:“母亲。”
声音细细的,没力气。
王氏没叫起。
目光在她身上刮。苍白的脸,半旧衫子,整个人像团模糊影子。王氏胸口那火,烧得更旺了。
她宁愿看见惊慌失措。
而不是这团棉花。
“起来。”
林晚照直身,垂眼盯鞋尖。鞋面沾了点泥。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林晚照摇头,摇得慢:“女儿不知。”
“这几日做什么了?”
“抄书。”林晚照老老实实,“《女诫》,还差三遍。”
“没出去过?”
“前日去了浆洗处。”
“做什么?”
“送茶叶。”林晚照抬头,眼神茫然,“赵嬷嬷给过一包茶,我喝不完,天潮,怕放坏。”
她说得磕绊。
王氏皱眉。
“你倒好心。”
“不是好心……”林晚照低头抠袖口,“桑禾说,茶叶放坏可惜。”
钱有福听着,心里怀疑又淡两分。
就这脑子?
胡掌柜那账做得,没点机灵劲儿根本搭不上。
王氏不死心。
“还见过谁?听过什么话?”
林晚照费力想了想。
“诗会那日,见过沈小姐。”
“沈小姐?”王氏眼神一凛,“哪个沈小姐?”
“沈祭酒家的。”林晚照声音更小,“她送我一朵珠花,挺好看。”
“珠花呢?”
“不敢戴。”林晚照缩脖子,“母亲说过,不能随便收外人东西。我收下了,一直收匣子里。”
王氏注意力偏了一瞬。
沈祭酒女儿?
那丫头怎么会给这木头送东西?
她压住疑虑,重新盯住林晚照。
“就没听人说过别的?比如西街铺子?”
“西街铺子?”林晚照眨眼,“什么铺子?”
王氏胸口一堵。
周瑞家的插话:“三小姐,就是府上西街绸缎庄。掌柜姓胡,可听说过?”
林晚照摇头。
摇得认真。
“没听过。”
“真没听过?”
“真没有。”林晚照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不过……”
“不过什么?”
“前阵子听桑禾提过一嘴,说外院有个姓胡的管事,赌钱输了不少,被撵出去了。”她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王氏和钱有福对视。
胡掌柜好赌,他们刚查实。
但这消息,林晚照怎么知道?
“桑禾怎么知道的?”王氏声音尖利。
林晚照肩膀一缩。
“她、她听浆洗处婆子闲聊说的……那些婆子嘴碎。”
合情合理。
浆洗处人多口杂。
王氏盯着林晚照看了半晌。
那张脸上除了茫然就是畏缩。眼神空得能装下一塘水。
问来问去,全是鸡零狗碎。
王氏忽然觉得累。
跟木头较劲,显得她蠢。
她挥手,像赶苍蝇。
“行了,回去。”
林晚照如蒙大赦,赶紧福身:“女儿告退。”
转身往外走。
裙摆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周瑞家的扶了一把。
触手细瘦,骨头硌人。
林晚照站稳,小声说“谢谢嬷嬷”,头也不回走了。
背影消失在廊下。
王氏盯着空荡荡门口,胸口那气顺不下去。
问不出什么。
可越问不出,越不对劲。
太干净了。
钱有福小心开口:“夫人,您看……”
“查。”王氏咬牙,“浆洗处所有婆子,一个一个问。谁说过胡掌柜赌钱,什么时候说的,原话是什么——问清楚。”
“是。”
“还有,”王氏顿了顿,“沈祭酒家那丫头,为什么给三丫头送珠花?也打听。”
周瑞家的应下。
心里嘀咕:这都哪儿跟哪儿?
胡掌柜亏空,跟沈小姐珠花,八竿子打不着。
夫人急糊涂了。
**
林晚照走出正院。
日头偏西,金红的光把影子拉长。
她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踩青石板缝里的杂草。
路过花园假山,脚步顿了顿。
假山后,有压低的说话声。
两个婆子。
“……听说了吗?胡掌柜跑是跑了,可他家里还留了个老仆,昨儿夜里偷偷想去当铺当东西,被咱们的人逮着了!”
“哦?当的什么?”
“好像……是几封旧信。”
“信?什么信?”
“不清楚。但听逮人的张婆子说,那老仆吓得魂都没了,一个劲儿磕头,说信是胡掌柜早年收着的,不敢扔,又不敢留……”
声音越来越小。
林晚照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石缝,呜咽。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
指尖触到耳垂那颗小痣。
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拖沓。
背影融进暮色里,像一滴墨,滴进浑水。
悄无声息。